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來賣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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澆了酒和油的院子就是好燒,文臻滿意地看著幾乎瞬間燃起的大火,拎起張七,砰地一聲扔進院子裏的水缸裏。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好在缸裏水淺,淹不死人。文臻面不改色拍拍手,繞著張七看了一圈,最後選中了屁股,手中小刀幹脆利落挑斷他的褲帶,褲子簌簌滑落,黑夜裏一個大白臀十分顯眼。

文臻看也不看一眼,一腳蹬上墻邊,借力翻上墻,半跪墻頭,矮下身形,借著底下的火光,果然看見幾條黑影狂奔而來,而更遠處,梆子急敲,被驚動的聞家次第亮起燈火,夜色中鋪開一片閃爍的星。

那幾條黑影到了門前,立刻踹門入內,他們一沖進去,文臻立即翻身下墻,轉到自己院門前,準備好的鐵條一插,把門從外面給栓上了。

裏頭幾個人沖進去,發現火勢太大,又看見水缸裏的張七,急忙將人扯出來,結果看見他光溜溜居然沒穿褲子,領頭的人頓時臟話亂飈,沒奈何,這樣子帶人出去如果被看見就是不小麻煩,又急急解衣將人遮住,再一起往外沖。

這回卻沖不出去了。

起火不是小事,救援必然是最快速度趕到,就這麽一再耽擱,聞家的人已經趕到,在他們已經進入視線範圍之後,文臻又把鐵條給抽掉了。

裏頭不停踹門的人幾下沒踹開,正全力一腳猛蹬,一下力道用空,葫蘆一樣滾了出來,正正滾到趕來的聞家家主及其護衛的腳下。

那群人被煙火熏得眼淚長流昏頭漲腦,還沒發現,爬起來還想繼續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猛然聽見頭頂一聲怒喝,再一擡頭,便懵了。

聞試勺的怒吼整個聞家大院都能聽見。

“哪裏來的混賬東西,竟敢在默園放火!給我拿下!”

張七骨碌碌滾在地下,胡亂裹在身上的衣服散開,火光畢剝聲裏白亮晃眼,四面的婆子們一陣驚呼,紛紛紅臉轉頭。

聞試勺一眼掠過,臉色越發鐵青。

“混賬!混賬!給我查!徹查!”

人群背後,匆匆趕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穿齊整的聞近純,臉色冷白。

*************

聞家大火燃起的時候,遠處山野間有人作歌。

歌聲渾厚蒼涼,音調卻雍容雅穆,在午夜碧色如墨的林木間回蕩。

作歌之人衣袂也在鼓蕩,遠處的火光在他臉龐上躍動,映不亮他沈沈的眸光。

他負手看著那處艷紅一點,緩緩停了歌唱,似是對風詢問:“人到哪裏了?”

暗處有人恭聲答:“應該已經離此處不遠。屬下們已經查過,這附近有座小山,人跡罕至,可為約見地點。”

那人嗯了一聲,又道:“雖是人跡罕至,也不可掉以輕心,你等屆時封鎖全山,若有人誤闖,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殺氣騰騰,他卻說得清淡平靜。

“是。”

***************

文臻此時已經翻過了三道墻。

救火向來都是最亂的時候,也是人手被調開得最徹底的時候,她悄悄溜走,一路潛行,順利到了外圍墻邊,果然一路都沒碰到人。

放火這事兒,昨兒她就打算幹了,一來不想得罪聞家太狠,以免留下後患,二來如果沒有個由頭,聞老頭子再對聞家有恨,也不會由她這麽下手。

聞近純正好送上門來做只替死的鬼。

不管聞近純打算怎麽對付她,最後的結局都會變成“聞近純試圖暗害聞真真,並置老祖宗安危於不顧。”

夠她喝一壺。

以她對聞老頭的了解,就算惱火,也不會拆穿她。畢竟聞近純心術不正在先。

“咚”一聲,她跳下高墻。

感覺這一刻腳下堅實的地面美妙如雲端。

那是自由的味道。

下一秒她的肩膀被人猛然一拍。

“嘿,就知道你在這!”

文臻覺得自己的魂已經被拍飛了一半,伴隨著叫“自由”的風箏越飄越遠。

還有一半魂,勉強控制住聲音不抖,“誰!”

一雙黑烏烏的眼睛湊過來,睫毛太濃密,太近的距離看起來像一大簇發菜,又像自帶濃黑眼線。

“我啊!”

文臻向後讓一讓,才看清了易人離那張容貌姣好此刻卻面目可憎的臉。

“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話該我問你才對,要不是我聰慧出眾,今兒我是不是就要給你拋下了?”

語氣怨婦似的,問題是,她和他有很熟嗎?

此刻還身處聞家大院外墻下,附近街市其實還屬於聞家範疇,文臻先拖著這家夥到了僻靜處,才把問題又重覆了一遍,易人離委屈巴巴地道:“我在外院那麽多天,沒人理會,閑得捉虱子,你也不說遞個消息給我,我只好自己過來看,晌午的時候看見你倒酒和油來著,算算如果你要搞事,肯定要從這邊後墻逃走。所以一起火,我就來這邊了。對了,你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跑?”

“因為聞家人要殺我啊,我難道坐以待斃嗎?”文臻答得比他還委屈,“別問那麽多了,即走之則安之,趁聞家現在顧不上,趕緊走先。”

“去哪裏?”易人離給她牽著,一邊走一邊回頭,“咱們這樣走能行嗎?聞家會派人來追吧?再說我也沒準備,連行李銀兩都沒拿。”

文臻停住腳步,瞇著眼睛打量他。

這個人,初見的時候,他在暗無天日的小巷裏,試圖扒一具屍體上的財物。

她不相信一個底線不怎麽樣的市井小混混,會這麽信守諾言,而他一口答應護送她上京,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

或許他有自己的目的,但她攪進的渾水已經夠多了,並不打算再多那一桶。

“拿行李我們就走不掉了啊,”她道,“至於盤纏,我現在不就在想法子掙錢嗎?”

“怎麽掙?”

“我的好廚藝啊。”文臻笑瞇瞇點點自己,“憑我這一手好廚藝,隨便賣個秘方,還怕湊不夠路費?”

“這倒也是。只是這時辰,誰家飯館還開門?咱們這一夜該住哪?”

“這鎮子繁華著呢,你看,前方不是還亮著燈火?”

文臻手指的那一處,果然燈火通明,隱約笙歌不絕,兩人走到近處,仰頭看見門額上“試嵐樓”三字金鑲玉嵌,輝光耀人。

易人離驚嘆:“這飯館好生氣派。”

“是啊,”文臻甜蜜蜜地道,“你在外面等著我,我去和老板談談,合適了就讓人叫你,這飯館這麽大,一定有住宿的地方。咱們要是能談妥,今晚就有地方睡了。”

星月燈光下,少女笑眼微彎,粉頰似桃,肌膚凝荔,當真甜如蜜糖。

易人離不知道是這燈光還是月光太迷離,這一刻看過去的聞真真,和昔日矜持清冷的形象剝離,於無限星月之光裏,微微浮凸另一個靈俏可親的她來。

腦子運轉似乎變緩慢了點,他點頭,“好。”

然後文臻便進去了,進去之前,還和他揮揮手,做了個“放心”的口型。

易人離盯著她背影,眼神有一霎的恍惚,隨即他抱臂,靠著門口的石獅子等待。

夜深了,不知何時起了霧,游絲一般漫上來,裹挾其中的人影,因此也變得影影綽綽,面目難辨。

易人離忽然打了個寒顫,有些迷惑地擡起頭,就看見前方,霧氣深處,不知何時,忽然出現了一個身影。

**************

文臻進門,這樓形制別致,一進門照壁精雕,轉過照壁,竟然有小橋流水,一庭桃花,花下嬌容半掩,粉白翠黛,香氣迤邐,時時有吃吃低笑傳來,音色卻頗暗啞。

這裏不大像個象姑館,倒像文人墨客雅談之所。

文臻之所以知道這裏,是來的時候便經過此地,她有心脫身,一路上看得仔細,這樓分外高偉軒麗引人註目,而她又恰恰聽見兩個從裏頭出來的男子,一邊走一邊笑談哪個相公分外婉轉可人。

可巧,現在這麽晚了,也只有這裏還笙歌不斷。

轉過照壁行不了幾步,便有一個瘦高男子迎上來,看見她不由一怔,張嘴正要說話,文臻已經道:“我不是來買春的。”

那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薄唇一掀,嗤地一聲道:“瞧著您也不是。”

“我是來賣個春的。”文臻不生氣,笑答。

男子後退一步,宛如被雷劈。

“看見門外那個人沒有?”文臻站在照壁後暗影裏,指著外頭。

瘦高男子轉過照壁,探頭向外看了一眼,頓了頓,神色驚訝。

“您這是……”

“外頭那是我弟。”文臻低眉垂眼,神情頹喪,“說來慚愧,父親好賭,母親多病,家道中落,眼瞧著要活不成,我這弟弟是個孝順的,想要為一家人找個活路……聽說你們這樓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小倌館,我們來問問,你們要不要人?”

“姑娘,”那男子盯著她,眉毛挑得快飛天上,“從古至今,只聽過狠心兄長賣妹妹入青樓,就沒見過無良姐姐賣弟弟入象姑館,您這可是開了先河,獨一份哪。”

“我這不是沒辦法麽,”文臻泫然欲泣,摸摸臉,“我這不是沒我弟長得好嘛。”

那男子又對外看了一眼,萬分讚同地點頭,“這也是,差遠了。”

文臻想呸他。

至於嘛。

易人離是長得不錯,但也沒到驚世駭俗地步,她好歹也是個甜美小美人,怎麽就“差得遠”了?

或許古代人審美和咱不一樣,或許易人離這種在這個時代特別吃香?

“是啊是啊,您這是也瞧見了,怎麽樣?”文臻連連點頭。

“真是來賣身的?”男子盯著她,神情依舊有幾分狐疑。

“阿離!”文臻高聲喚,“就在外面等我啊,別亂跑。”

隔了一會,傳來易人離的悶悶的一聲唔。

“很快就好了,我快要和老板談妥了,等賣掉了,咱們的問題就解決了啊。別擔心,啊。”

外頭又是一聲唔,聽起來有幾分怪異,但確實是易人離的聲音。

文臻回頭看那瘦高男子。

男子雙掌一合,笑道:“既如此,都賣?”

文臻嚇了一跳,急忙否認:“就外頭的,我可不賣。”

“當然不敢肖想姑娘。”那男子神情愉悅,用詞客氣。

文臻就當沒看見他一臉的“你這品相的想賣我也不要”。

“既如此,姑娘便請喚令弟進來吧。”男子笑瞇瞇又誇一句,“姑娘真是保養得當。”

文臻心想這話怎麽說,但此刻也顧不上追究,一擺手道:“還是咱們先結了銀子,我便要走了,之後的事,便交給老板您。”她捂住臉,幽幽一嘆,“總歸不落忍的,也沒臉見我那弟弟,老板你家的後門在哪……”

男子了然地哈哈一笑,嘴角一撇,解下一個錦囊拋來,道:“我這兒都是公價,買一個清倌兒十兩到一百兩不等,令弟姿色絕佳,便給你一百兩,你拿了錢,左拐再左拐便有偏門出去,記住不要右拐。盡早走吧,今日樓裏有貴客,可不要沖撞了人家。”

看來易人離那姿色當真在這裏很吃香咧,都夠上“絕佳”這個標準了。

老板居然主動給了最高價!

文臻捧了銀子,笑得越發甜美可人。

“好咧!”

第二十五 燕小倌兒

易人離此刻正在門外,不知道裏頭那個芝麻餡的雪媚娘已經把他給賣了。

他原本站的位置是側門,文臻進去之後,他看看門樓,生出些許疑惑,便也想進門去瞧瞧,剛一擡腿,忽然發現另一個方向的正門處,一群人正前呼後擁地走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的林飛白身上,頓時一凝,擡起的腿放下,腳跟向後一轉。

林飛白似有感應,忽地擡頭望來,易人離立即停住腳步,低頭,狀似自然地向石獅後頭一避。

隔著距離,又是夜深,對方似乎也沒在意,目光一掠而過,隨即便與同伴們一同進門去,裏頭似乎立刻便有人接應,招呼的聲音聽來分外殷勤脆亮。

易人離背對那個方向,手指緊緊地摳住石獅子凸凹不平的頭頂,指甲磨在粗糲的石面上,不知不覺便鈍了一個角,粉白的甲屑簌簌直下,雪似的。

於是便有人嫌棄地“嘖”了一聲。

這一聲驚得神游天外的易人離霍然擡頭,便看見前方綽綽霧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人周身攏在淺銀色的生絲鬥篷裏,只頭發與鬥篷的束帶與夜色同黑,這令他整個人看起來似流動於這夜與月之間,即可融入溶溶月色,又可化為濃濃黑暗,陰郁又高遠,迷離又冷淡。

易人離能看見的,只是那束帶上方露處的一角下頜,玉一般的光潔。

那人站定,對正門方向看一眼,又對他看一眼,易人離只覺得那一眼看似春風流水,卻風如刀劍水如瀑,剎那貫入他五臟六腑,將那些深藏的不可說,轉瞬便搜剔幹凈。

他想走,卻腳步難移,想退,又覺無所遁形。

正在此時,龜公探頭出門來看,第一眼看見鬥篷人,第二眼看見易人離,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轉,尤其在鬥篷人身上多停留一會,幾乎瞬間,龜公眼睛便亮了。

那人回頭又說了幾句什麽,隨即文臻的喊聲傳出,易人離此刻神魂不屬,既掛心著剛才進去的人,又警惕著現在面前的人,也就隨意哼哼作答。

然後那龜公便出來了。

伸手一拉鬥篷人袖子,對易人離一擺下巴,道:“行了,談妥了,你們兩個,跟我進去。”

易人離一詫:“已經賣了?”

“是啊賣了。”龜公滿意地看著他。

看樣子這相公放得開,不需要怎麽費心調教。省心。

“銀子給了?”

“給了,高價。”龜公瞟鬥篷人。

“那她怎麽還不出來?”

“從後門走了,你呀別管她了,且隨我來。”

“我怎麽能不管?銀子還有我一份呢!”

“銀子你愁什麽,你只要聽話懂事,日後大把銀兩有得你花呢小相公。”龜公伸手來拉易人離,又想去牽鬥篷人。

“這是……”易人離想到文臻說的談妥了就有地方睡覺的事,有些疑惑,“進去睡覺?”

“啊……對對,進去睡覺。”龜公的詫異很快轉變為欣喜,笑得黃板牙都一掀一掀。

見多哭著喊著不肯做小倌的,這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麽放得開的呢!

他又去拉鬥篷人,那人微微低頭,看了他一眼。

只這一眼,他便手一頓,隨即一個靈活的轉身,拉住了易人離的袖子,“來來來。”

易人離自然是不想進去的,一把甩開他的手,“你去叫聞真真出來,我們不睡你這裏。”

“聞真真?你是說剛才那姑娘?”龜公不耐煩地道,“早告訴你走了,一百兩我都花了,你現在磨蹭個什麽勁?”

易人離皺起眉頭,先前就縈繞在心頭的疑惑,此時越發濃厚。

不會被聞真真坑了吧?

龜公看他神情不對,心底咯噔一聲,忽地拍了拍手掌。

幾個彪形大漢不知從哪裏鉆出來,團團圍住了兩人,龜公下巴一擡,“拖進去,捂住嘴,別鬧出大動靜驚擾了貴客。”

“做什麽!”易人離猛地蹦起來,捋袖子正要動手,忽然顧忌地看了鬥篷人一眼,袖子卷了一半停住,“你們發什麽瘋!”

鬥篷人忽然輕笑一聲。

“我說小白癡。”他道,“自己被人賣了,還不趕緊進去幫著數錢?”

“你說誰小白癡!等等……你說什麽?什麽賣?”易人離的聲音猛地扯太高,聽起來簡直像個被非禮的黃花閨女。

“你們兩個!”龜公的耐性消耗殆盡,尖聲道,“不都是自願來賣身的嗎!你們姐姐已經把你們作價一百兩銀子賣給樓裏了,還在這裏羅唣做啥,當真要我八擡大轎擡你們進去嗎?”

“什麽賣身什麽賣身!聞真真呢!聞真真!”易人離的袖子又捋了起來,也不藏拙了,一巴掌把來攔的兩個大漢推個跟鬥,擡腿就要往裏沖。

然後他的袖子就被輕輕拈住了。

一股大力湧來,易人離的半邊身子一酸,步子便邁不出去了,奇的是袖子卻分毫不破。

拈住他袖子的鬥篷人,誠誠懇懇地道:“別鬧,先進去瞧瞧,打起來人嚇跑了怎麽辦?”

“關你什麽事?”易人離眉毛一旦豎起,平日裏那種鄰家少年的真純氣息頓時蕩然無存,煞氣如刀,似隨時要擇人砍殺。

“怎麽不關我事?她把我都給賣了。”鬥篷人的語氣聽來滿是新鮮好奇,“我還第一次遇見能賣我的人呢。”

易人離朝天翻了個月亮那麽大的白眼。

鬥篷人就用兩根手指扯著他進了門,易人離掙脫不開幹脆不掙,進門以後不住呵呵冷笑。

娘的。

聞真真,你可千萬別給我逮著!

***************************

文臻此刻還在樓裏。

沒有及時跑掉的原因無他——她迷路了。

左拐再左拐,隔間太多轉得有點暈,感覺沒錯,可是楞是沒看見門,只有長長的通往各處的走廊,走廊裏一扇扇紅門依次排開。

她不敢亂走怕越走越深,結果被一個行色匆忙的女子攔住,頭也不擡塞了一個托盤給她,托盤上有瓶酒,囑咐她送到天字甲號房,便匆匆趕去伺候客人了。

她剛想放下托盤,走廊拐角處出來一群人,當先的居然是那個BRA愛好者林飛白!

她轉身想溜,結果聽見了龜公在氣急敗壞嚷什麽,似乎還夾雜著易人離的聲音。

他們進樓了!

就在自己後面!

真是前有狼後有虎。

文臻立即端好托盤,低下頭,站到一邊,微微側身。

一群人擦身而過,人群最中間的那個冰亮冰亮的家夥,連眼神都沒給她一個。

文臻剛要舒口氣,和她擦肩的一個公子哥,一偏頭看見她手中托盤,咦了一聲道:“一抔冰!這酒不錯,我每次來都說沒有,今兒倒見著了!哎,你,馬上把這酒送天字甲號房去!”

“好嘞!”文臻答得清脆。那公子哥點點頭,自顧自向前走。

已經走過去的林飛白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嬌小的背影,根本沒有端著酒跟上來,反而加快了腳步,匆匆向旁邊拐。

他眸子裏似有星火一閃,刺亮迫人。隨即他道:“賈兄,一抔冰我也聞名已久,到底怎麽個好法?”

那姓賈的男子第一次見這千裏之外的人忽然走到近前,受寵若驚,急忙道:“這是試嵐樓名酒之一,據說首味澈涼清越,如冰如雪,然而入腹之後……”說著便下意識轉頭,要去拿文臻端著的酒壺示範,一轉頭才發現剛才那小使女居然沒有跟在身後,而是已經走出了老遠!

“餵你!”他急忙越眾而出,一把拽住半個身子已經轉過拐角的文臻,“你跑哪去!天字甲號房不在那個方向!”

文臻身軀一僵,聽他這一聲嚷得急切,聲音過大,而那邊易人離聲音也在接近,眼看就要轉過拐角轉到她面前——

“對不住公子,我這是記錯路了……”文臻刷地一個轉身,“天子甲號房對嗎?天子甲號房好的。”

她步伐加快,甩下那賈公子,擠入那一群人,擡頭看見林飛白高高的烏黑發頂,不知道是該罵呢還是該感激。

不過真是奇怪,那個恨不得滿臉刻著“我清高我孤傲我為國家省肥料”的家夥,怎麽會跑到這種煙花地,和這些一看就是紈絝的家夥們混在一起?

天字甲號房就在長廊頂頭第一間,林飛白當先進入,其餘人一哄而入,文臻仗著身材嬌小,順利地不為人註意地擠進門內,而此時,易人離的腳步聲已經接近,文臻聽見他怒氣沖沖地道:“你別拉著我!我說了我不是來賣身的!我要找人!聞真真!聞真真!”

“這裏沒你要找的人,人都已經走了!餵你站住,這邊都是貴客不能驚擾——哎哎站住,站住!”

文臻一臉純真平靜地拉上紙門——

“等等。”

冷而微帶金屬音的特殊嗓音,一聽就知道是林飛白那個喪氣貨。

文臻當沒聽見,大力拉門。

林飛白並不和她糾纏,立即喚:“孫掌櫃!”

“哎!”外頭答應的聲音脆響,正是剛才大叫的人,聲音就在門外,與此同時“嘩啦”一聲,門被拉開。

文臻在對方影子映上門扇的時候已經松手,躲入門後的死角中。

瘦高男子諂笑著扶著門邊,裏頭公子哥和他都熟悉,有人笑道:“老孫,這大呼小叫的是在做甚?又來了不聽調教的雛兒嗎?還不趕緊給我們林公子安排一個最好的?”

易人離的臉忽然探了過來,對屋內張了張,裏頭靜了一靜,隨即有人笑道:“難怪!果然不錯。餵老孫,就這個吧。”

“就你老母——”易人離一句話還沒說完,他身後,鬥篷人忽然慢悠悠踱了過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解開鬥篷束帶,燈光斜斜映上他的半張臉。

屋子裏,忽然寂靜了。

好半晌才有人喃喃道:“試嵐樓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

躲在門邊暗處裏的文臻看見這張臉,腦中轟然一聲。

我去深井冰!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他前兩天不是狂奔趕回天京了嗎?在天京就這麽呆不住,又跑過來幹嘛?

她沒有試圖往黑暗深處再縮,只一動不動站在那裏,盡量斂住氣息,直覺告訴她,現在想跑,必定被逮。

“孫掌櫃,這兩個……也是你樓裏的人?”有人吃吃地問。

花樓管事人向來渾身都是機關消息,最靈活不過,孫掌櫃一看眾人灼灼目光便知道今日這是個極好機會,略一猶疑便道:“是啊,只是……”

“那就這個吧。”林飛白忽然道。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眼神齊齊落在門口的鬥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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