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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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微風潺潺,書桌上的書頁被風吹動得自己了翻篇,葉無名緩緩睜開眼,看著空無一人的書桌,好像那張書桌背後的無數個夜裏,葉玄羽坐在那翻動那些書籍,從十一歲起,一直至今,幾乎每一個夜,葉無名都坐在他面前,一人冷若冰霜,一人熱情如火。

如人生剪影一般,葉無名瞬間將這一切看了個通透。

所謂的欺負,挑逗,玩笑,到最後無非是一句我喜歡你。

而所謂人生至苦,所謂求不得,到最後無非是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

遠處腳步聲緩緩走來,葉玄羽一身白衣灰紗,面容冰冷,猶如多少個日月年輪之前,那個踏著幹枯樹枝匆匆走來的人。

輕輕坐於床前,端著藥湯的勺餵到嘴邊,一陣藥氣和著墨香纏繞滋生,葉無名擡手抓住那人手腕,用幹澀嘶啞的聲音道:

“葉玄羽,我喜歡你。”

第一次,葉無名分明看到那人的眼裏有了一絲顫動,水光粼粼,霧氣朦朧。

忍不住手上發力,忍住身上的傷痛,從牙縫中又擠出一句:“葉玄羽,我喜歡你,你可願應我?”奮力撐起身來,用幹澀的嘴輕輕去碰那人的唇。

第一次,冷若冰霜的道士微微顫抖,粉色溫潤的唇微張,呼吸零亂,輕輕吸入一口氣。

然而,只一瞬,眼神中氤氳的水氣盡散,那個冷臉冷面的道士又回來了,只淡淡的道了一聲“別鬧了,喝藥”。

多少個日日夜夜,曾經多少句或真或假的:我喜歡你,都得不到回應。然而今天的葉無名已經不是曾經的葉無名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所求何物,所求何人。

葉無名眉頭緊皺,猛地起身,翻手將他手裏的藥碗打翻在地,跳下床來,向眼前這人步步逼近。

葉無名聲音暗啞,將葉玄羽逼至墻邊,眼睛裏似有重重火焰:“葉玄羽,你是真不懂,還是假裝不懂?九年了,這九年我對你說過多少次我喜歡你,你是聽不到,還是聽不懂?還是裝聽不到,還是裝聽不懂?”一把緊緊的抓起葉玄羽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葉玄羽,我喜歡你,你若不信,我把這心拋開於你看看!”手指不小心鉤到衣角,露出胸口鮮血淋漓的傷痕,這傷痕的背後,是一條長至小腹的疤痕。

他戾氣太重,只有潛行修道才是正法。

他是殷墟的大劫,不能救啊。

師父和師叔的話一瞬間湧上葉玄羽的腦中,仿佛十年前那個躺在白玉法壇上的少年不曾來過。

葉無名將葉玄羽逼入墻角,瞪上葉無名深情款款的眼神,葉玄羽冷靜的輕聲道:

“葉無名,我是你師父”

“師父又怎樣?”嗤笑一聲,狠狠的抓住對方的手用近乎哽咽的聲音說“只要你應我,你讓我留在殷墟也好,下山降妖也罷,匡扶葉氏也好,救世濟民也罷,我都隨你去!你若要為人,我與你為人,你若要成仙,我便隨你成仙”充滿血絲的眼望進一雙金色的眼眸,裏面映出自己的影子,“葉玄羽,我喜歡你……”

有些話多了太多次便成了真,說到說服了自己,卻沒有說服對方。

然而葉玄羽始終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葉玄羽,輕輕眨眼,隨即揚起眉一字一句的說道“葉無名,我是你,師父”將最後兩個字狠狠地咬下去,決絕且狠厲。

“我從沒把你當我師父!”葉無名雙眼通紅,突然抓起葉玄羽另一只手腕按在墻上,卻不小心碰到了桌案上一疊厚厚的書卷。

一本本書籍狼狽的散落在地上,零散的紙張在空中如蝴蝶一般飛舞飄散,葉玄羽的臉上閃過一絲慌張,葉無名感覺到,握著的手腕突然猛地要掙脫,仿佛不為人知的秘密將被公之於眾。

隨手拿起一張,這紙上用工整利落的正楷端端正正的寫著無數個“正”字,一張一張,一頁一頁,每一張都寫滿“正”字,仿佛九年來歲月的所有積澱都沈浸在這一張張的紙上,有些已經卷翹發黃。

往日種種依稀湧上心頭,從那個自屋頂跳窗而入的夏夜開始,這個人的每一句或玩笑,或深情,或甜蜜,或俏皮,或傷心,或憤怒的:葉玄羽,我喜歡你……都被勾勒為一筆,寫出無數個“正”字,然後隨歲月,伴隨著碩大書桌上青花白瓷瓶裏早已幹透脆弱的枯枝一起,安靜的躺在書房的角落,四下無人,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拿出來,輕輕撫摸這些筆跡,仿佛可以看到那人一邊鉤起的嘴角,嗅到那日隱隱而來的枇杷香,恍如昨日。

滿眼血絲的擡頭,正對上冷言冷語的道長堅定罡正的眼神,葉無名眼眶通紅,水氣朦朧,瞇著眼睛問道:“葉玄羽……你是喜歡我的……對吧。”

布滿水氣的的眼神只一瞬,手中的手腕猛的掙脫,葉玄羽整頓衣冠,臉上從容不迫,剛才的慌張與動情都一晃而散,緩緩說道:

“葉無名,我是你師父。”

天罡正氣的仙門名士,匡扶葉氏的道家弟子,執掌殷墟的傲雪風骨,那個不知冷暖的道長又回來了,葉玄羽提起衣角,淡淡的說:“我去拿藥”隨即便轉身離開。

冰冷的夜,如雪般寒霜的月,刺骨的寒風,一盞忽明忽滅的燈,葉無名一個人呆呆的站在書房,望著一地的“正”字,心如萬般刀劍千刀萬剮,忍不住要張開嘴呼吸,眼前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

葉玄羽啊葉玄羽,神鬼亦有心,你的心呢?

那一日在柳門墳地,江家女兒低聲傾訴:我知他是鬼,只要能同他在一起,我便甘願。

盈盈環繞,久不能散。

葉玄羽再也沒來過書房,葉緣和葉無之輪換著給葉無名換藥。葉無名仿佛換了一個人一般,往日裏再痛也不皺眉頭的人整日緊鎖眉宇,往日裏最喜歡插科打諢的人卻突然惜字如金起來。

葉無之無意間說與葉玄羽聽,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的道長卻緩緩皺上了眉,連一句冷漠的“哦”都沒有說出口,張開嘴即是一聲嘆息。

秋風卷著落葉掉落在殷墟潔白光滑的白玉地面上,郁郁蔥蔥的山巒也變得金黃一片,殷墟仙宮孤傲而獨立的聳入山巒之間,是人間遙不可及的仙境。

葉無之端著藥碗推開書房的門,在葉無名傷臨近痊愈的時候,他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就走了。他終於還是下了山,不用打贏他的師傅,不用學會啟棺,也不用翻越據說裏面的人出不去的那道淩霄門,因為葉無名知道,擋住他的從來都不是要打贏那仙風道骨的師傅,從來都不是要潛心學習的啟棺,更不是那道平淡無奇的淩霄門。

高高在上的殷墟未曾因為葉無名的離開而改變什麽,葉玄羽還同往日一樣,早課,晚課,打坐,入定,辟谷,教授心法身法,步法劍力。他還是那個冷面冷語,不食人間煙火的道士,還是那個穿著一絲不茍的仙門名士。

只是從沒有人註意到,葉玄羽白衣外層的灰紗角落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用淺灰色的線縫制得整整齊齊,每一個針腳都平坦整潔。

秋夜寒涼,點著微弱的油燈,油盡燈枯,再緩緩點上,猶如殷墟山上平淡無奇的日子一般,日覆一日的重覆著,忽而聽見房頂上傳來零零散散的瓦片聲,葉玄羽心裏微顫,匆忙放下手裏的書想起身看一看,卻被幾聲貓叫又生生退了回去。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一個九年都一心想要下山的人,終於有一天隨了自己的心願還會在回來嗎?指尖徘徊在無數個正字的紙張上,摩挲於最後一個殘缺沒有寫完的正字,端正利落的每一個字卻停在了最後未寫完的那一筆,大概此生再也沒有機會補完了。

葉玄羽從沒想到,原來自己也有終日不得安眠的時候,殷墟少了那個混世魔王本該更加清靜,他卻十分不習慣這種清靜。因為再也沒有人偷玉華池的錦鯉烤著吃,再也沒有人在打坐入定的時候發出偷笑聲,再也沒有夜半時分書房屋頂的瓦片聲,再也沒有吵著要聽故事而撒潑打諢的人,再也沒有那句冷涼如水的夜晚,緊緊握著他手腕深情的說:葉玄羽,我喜歡你……

殷墟入了冬,漫山遍野的白雪將本就隱藏頗深的白色仙居完全覆蓋,隱世的仙居顯的更加孤獨寂寥,長廊中偶爾奚落傳來的腳步聲仿佛可以劃破天際。葉無藏端著一壺冒著白氣的茶盅朝葉玄羽的書房走去。

輕輕叩響木門,裏面的人沒有回應。推門而入,葉玄羽呆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樹上零散站立的幾只鳥,眼神空洞渙散。

“師父,茶來了”輕輕喚一聲,葉玄羽仿佛回神一般收起剛才的眼神,樹上的鳥也相繼飛走,拍落下的雪隨風飄散。

“嗯”

“今日大雪,還上課嗎?”葉無藏輕聲問。

“不用了”打開茶蓋,抿一口茶,葉玄羽緩緩擡起頭,看著面前已經亭亭而立的葉無藏,想當年他也不過七八歲便入了殷墟,幾年光影他已經是青年模樣。

“葉緣最近的功課如何?”葉玄羽突然問起葉緣,葉無藏略有些驚訝的回道:

“平平”

“你最近功課如何?”

葉無藏恭敬的低下頭,謙遜的說道“尚可”

葉玄羽點點頭,殷墟眾弟子中,葉無藏的各項功課向來最佳,又為人謙遜,葉玄羽很早就說過頗看好這位弟子做殷墟執掌,但他心中有惑,是因為葉緣。

“你是我的大弟子,我望有朝一日,你能執掌殷墟”

忽然得到讚譽,葉無藏將頭又底下幾分:“師父謬讚”

“葉無名走了”葉玄羽淡淡的說“葉緣心不在山上,終究有一日也是要走的”

葉無藏眉心微皺,沒有回話。

將手中的茶盅蓋輕磕邊緣,發出瓷碗摩擦的聲響葉玄羽緩緩說道:“若你希望有朝一日能執掌殷墟,人間種種,都需要拋下”

“弟子知道”

“我不想你逼迫自己,但師傅希望你能明白,畢生所求,是為何物”

這話葉玄羽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他生來是殷墟的弟子,九歲便執掌殷墟,一頭潔白如雪的銀發便是他註定成仙的標致,天賜的仙風道骨,拋不下的責任,生生捆入骨髓的枷鎖,註定無緣的七情六欲,他葉玄羽一生所求,只能是這冰冷孤傲的白色仙居。

“今日不必上課了,外面下雪了,你們去打雪仗吧”

葉無藏以為自己聽錯了,幾十年如一日的殷墟從來沒有打過雪仗,沒有堆過一個雪人,如廣寒宮一般整潔孤寂的殷墟仙居和自己的師傅一樣不近人情。但今日光亮溫暖的陽光似可以暖化殷墟仙居房頂的雪,也照亮了眼前從來無情的葉玄羽。

直到冬天漸去,春意來臨的時候,葉緣下山了,葉玄羽對她沒有任何要求,只因為她說,畢生所求,不在殷墟。

“你如何想”葉玄羽曾經問過葉無藏,緊握雙手的葉無藏將頭埋的很深,沈默良久,還是緩緩道出“弟子願執掌殷墟”。

人之所向,眾生百態各不相同,知道自己要什麽就好。葉玄羽點點頭,看著身前的挺立的男子,不由的想起,曾經那人也是這般年紀,一身黑衣,頑劣不堪,卻對於自己所求,從為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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