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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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後山有許多枇杷樹,到了春季一樹金黃色的琵琶郁郁蔥蔥掛滿山腰,別人都在修習早課打坐修煉心法身法的時候,葉無名特立獨行,一大早跑上山摘枇杷吃。也不是為了吃,就是為了滿足自己作惡的心。

不是殷墟山的人,也不想修仙得道,為什麽要和他們一起天天打坐。

大部分孩子打坐的時候聆聽的都是大自然發出的天然律動,鳥鳴,蟬囂,破繭成蝶,落雨花開,而葉無名永遠都是瞇著眼關註著誰因為癡迷而歪了身子,誰不知道聽到什麽嘴角微微上翹,誰的身形坐的不穩伸長了脖子好似個烏龜,還有坐在最前面法壇之上的葉玄羽,一身白衣勝雪,灰紗朦朧,銀白色的發比冬日梅花上的覆雪還冷上幾分,皮膚溫潤如玉,十指相交自然垂放在盤起的腿間,纖長柔軟,相貌無雙。

如果不是修仙者禁這禁那,葉無名時常想,面前這個人笑起來一定非常好看。

打坐時有感而發,時常越久,越可以聽到更遠更細微的聲音,而每個人在打坐時對自己最喜歡東西的關註點不同。

葉無藏喜歡聽風聞霞,花落花開,十分文雅,曾經葉玄羽也誇過他很多次,文武雙全,天罡正氣,大致往後的殷墟便是由他執掌。葉無山個小胖子喜歡聽樵夫烹煮,漁夫釣魚,有時候也會聽一聽殷墟後廚的煮飯聲,一個不小心留下的口水,被瞇著眼觀察他們的葉無名看到,打坐結束的時候便會上前嘲笑他一番。葉無之喜歡聽動物,玉華池裏藍蓮下的紅錦鯉吐一個泡泡,隨池底一路飄至水面,嘭的一聲被跳來的小青蛙踩碎,再附上幾聲蛙鳴,可愛至極。而葉玄羽每每都會聽徒弟們打坐時的吐納,根據他們的吐納大致可以知道他們在聽些什麽,每次聽到葉無名,都忍不住輕微皺眉,因為什麽也聽不到。

春雨如絲,微微的細雨並不能阻止打坐的仙門弟子,所有人忘我的享受著自然的音律,身上的灰紗籠罩上一片細微的雨絲,煙朦朧,雨朦朧,籠罩著整個殷墟白色仙居。

而唯有葉玄羽今日心神不寧,猛的睜開眼,葉無名的位置空空如也。

微不可即的嘆息,“我去一躺後山,你們繼續打坐”起身離開。

“葉無名慘了,定是師父抓他去了”

“上次的一千遍還沒抄完,不知道這次又要罰抄多少”

“他活該,誰讓他這麽頑劣不堪,要我說啊,再抄一千遍也不為過”

“抄了再多也沒用,他心不在殷墟”

“禁聲!”遠處頭頂上不知從哪裏傳來師父的訓教,嘰嘰喳喳討論著的眾弟子立刻收了聲,繼續打坐。

葉無名喜歡踩在幹枯枝葉上吱吱呀呀的聲音,比殷墟仙居裏打掃到一塵不染的白色玉面地板有人情味多了。身手矯捷的爬上樹幹,奚落一地的樹葉劈裏啪啦往下掉,偶爾幾顆已經熟透了的琵琶也跟著掉下來。站在樹幹上,兩手在身側伸平保持平衡,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伸手便夠得一串串的枇杷,香甜可口,汁液四溢,坐在樹幹上先撥開幾個皮大口吃起來,這枇杷似乎是熟透了,一點也不酸,中間的核也十分小,果肉厚實,對於經常辟谷的葉無名來說,這片枇杷樹簡直就是天堂一般。吃完枇杷還不忘帶一點回去,給師弟們嘗一嘗,伸手去夠前面的琵琶,卻看到枝幹盡頭還有幾一簇黃白色的琵琶花,花團錦簇,花香飄然,一時間,伸著手的葉無名眼前竟浮現了葉玄羽的臉。

冰冷潔凈的書房除了書就是筆,如墻一邊高的書櫃上擺滿了數不盡的書本,碩大的書桌上放著一樽比平常大三倍的硯臺,只有墨香,差的就是這一抹人情味。

整個人趴在樹幹上,一點點的往前挪,想伸手去夠那樹尖上的黃白色小花,指尖奮力的往前伸,剛觸碰到花枝,只聽見身後樹幹吱呀一聲斷裂,攥緊花團,整個人如被什麽拽了一下,沈甸甸的摔在樹下,小腿硌上了樹下的大石頭,一陣鉆心的痛從腿上直沖腦門,瞬間葉無名一身的汗便浸透了他的黑衣。

“真倒黴!”葉無名抱著小腿蜷縮在地下,血卻從傷口中湧出,滲透指縫,趟在層層疊疊的幹枝葉上,染紅了一大片。

葉玄羽到的時候,葉無名整個人還依舊蜷縮在地上,傷口上糊著自己嚼碎了的絲路薊,卻依舊有血從傷口中緩緩流出,躺在地上動不了的葉無名用可憐兮兮的小眼神看著潔白冰冷的葉玄羽匆忙走來。碩大的殷墟仙居內,便是天塌了,葉無名也從未見過走路如此匆忙的葉玄羽,灰色的紗衣隨風飄在身後,歪曲延伸的樹枝掛住一角,因為快速走動而撕扯開一個小縫,那人卻沒有察覺,伸手立刻背起葉無名,認血染紅他白色的道袍,只發出一聲微不可即的嘆息。

明明是相同的年歲,卻顯得葉玄羽成熟許多。

“師父,給你的”沾滿泥土和血漬的小手從背後伸過來,手裏還緊緊的攥著那一簇黃白色的小花。

大約是因為走的太快的緣故,葉玄羽的臉頰上泛起微微紅暈,身上的墨香越發明顯,伴著伸到身前的花香,葉無名在葉玄羽溫暖的背上沈沈睡去,前面那人並沒有伸手去接,恍惚間聽到一聲輕微的嘆息。

夜靜月明,葉無名在葉玄羽的書房醒來,書房裏有一張簡單質樸的小床,玄羽道長愛看書,有時候很晚了便在這床上稍作休息,輕輕翻個身,腿上的疼痛隨即而來,還來不及低頭看傷口,便隱隱嗅到一陣墨香,那人腳步輕盈,端著藥碗緩緩走來。

扶著葉無名靠著床邊坐起,一勺藥遞到嘴邊,又放回來吹一吹,然後才餵他飲下。

“苦”葉無名皺起眉頭。

“苦也忍著”又是一勺。

這世上的苦有千萬種,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放不下苦,於他葉無名來說,困在這殷墟仙居便是他的苦,苦的不是藥。

“還是琵琶甜”又喝下一勺藥,吧唧著嘴說“葉玄羽,我什麽時候能下山呀?”

放下碗,用薄紗的袖邊輕輕擦掉那人流在嘴邊的藥湯:

“等你能過的了淩霄門再說吧”

殷墟的淩霄門如同一道與世隔絕的結界,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將世間所有的俗塵過往都阻隔在外,卻又將殷墟的空靈寂寥畫地為牢,上一次打破那道鮮紅的大門便是眾仙家門派血洗殷墟,那是一段誰也不願意提及的過往。

“我要是能沖破淩霄門你就讓我下山嗎?”對著準備離開的背影喊。

那人似有似無的嗯了一聲,聽得不那麽真切,還想再確認一遍,蛙鳴聲聲入耳,掩蓋了漸遠的腳步聲。

也許是因為年齡小的緣故,葉無名的腿傷好的特別快,沒幾天又能蹦蹦跳跳下地了。

“剛消停幾日,你這小子一好師傅又該發愁了”葉無藏看著林無名已經結痂的傷口說。

“你以為我傷沒好他就不發愁了嗎?”擡起一邊的眉毛,歪著嘴壞笑。

葉玄羽為了能照顧好這個頑徒,讓他日日夜夜躺在自己書房裏,煎藥,餵藥,換藥一日不敢懈怠,誰知道這個混小子天天不是在書房裏玩弄他的筆墨,就是用手卷著林玄羽的銀發,到了晚上,葉玄羽捧著一本書還沒看幾頁,就聽見床上那人又嚷著要聽故事,不講就一通撒潑打滾,吵的葉玄羽不得安寧,幾日下來葉無名到是修養很好,葉玄羽潔白如玉的臉上卻生生印出一對黑眼圈。

以前你整日不睡覺也沒見到有黑眼圈啊?葉無名瞪著一雙大眼假裝無辜的看著法壇上打坐入定的葉玄羽。

你說這是因為什麽?

修行中人不睡覺也是可以,但一定要打坐入定休養生息,結果身邊有了這麽一個呱躁的老鴉能休息好才怪。

那我不打擾你了,你好好打坐吧。一片放肆的笑聲,好似很有成就感一般,趁著葉玄羽打坐又可以插科打諢了。

葉無名傷好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淩霄門,他就想看看這道紅色仙門到底有多難逾越。

看似厚重的仙門兩旁沒有任何仙獸把守,輕輕用手一推便推開了,下山的路就這麽□□裸的擺在面前,容易的都有點不敢相信。

葉無名前腳還沒邁出大門,忽然就看見一道黑影踉踉蹌蹌朝他走來,剛走到腳下,吧唧一聲倏然倒地。

用手指朝那臟兮兮的臉上戳了一戳,皮膚彈性很好,很快就恢覆原樣,下巴已經嚇掉了的葉無名睜大雙眼不敢相信。

這這這……是個人啊!

於是,殷墟山上出了大新聞!

葉無名撿了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孩!

趕緊叫來葉玄羽和幾個徒弟一起把孩子救回殷墟山,這孩子身上滿是傷痕,泥糊的一般,全身上下又臟又臭,土和血和在一起,與殷墟山上潔白如初的弟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葉玄羽讓他們放好了洗澡水,派葉無藏去給他洗澡,好看看他身上的傷到底如何,其他的孩子在院中上晚課打坐,吸取夜月精華。

殷墟山萬年如一日的夜晚,萬年如一日的寂靜,卻突然被一聲開天辟地的尖叫聲打破,這尖叫聲似乎可以將天劃開一道口子。

尖叫聲還沒結束,葉無藏便紅著臉連滾帶爬的跑出了內房,正對上一院子的師兄弟,所有人大眼瞪小眼。

“他!……他!他他他他!”嚇的整個人都結巴了。

“怎麽了?”葉玄羽還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師父!”葉無藏結結巴巴的說“他他他他他!他和我們不一樣!”

不一樣?怎麽不一樣?多長了一條胳膊還是多生了一條腿?

所有人都一臉疑問的看著葉無藏。

“他他他!他……”葉無藏不知道怎麽形容,便用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弧度,然後又在兩腿之間比劃了一個叉。

所有人都還沒明白,只聽見葉無名哈哈哈哈哈哈仰頭大笑起來。

“她是個女娃娃!”葉無名說完興奮的一躍而起,從打坐的葉無山頭頂跨過就往內房沖。

“出去!”一陣水潑了過來,葉無名什麽也沒看見就被淋了一身落湯雞。

女娃娃!

殷墟的孩子當然知道這世界上是有女娃娃的!但因為殷墟師尊全無,這些孩子從小由葉玄羽帶著長大,又從沒有下過山,誰也沒見過女娃娃到底長什麽樣。

“到底什麽樣子啊?”晚上的時候,在內房裏的幾個人湊到一起,圍著葉無藏形容女娃娃到底和他們有什麽不一樣。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葉無藏脹紅著一張臉從內房出來到現在就沒變過。

“切,問他沒用!要問我!”葉無名翹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腦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邊的嘴角翹起,笑意盈盈的說。

“你見過?”眾人轉頭看他。

“當然見過,見得多了”葉無名自豪的抖抖腿。

“什麽樣什麽樣?”眾人瞬間圍了過去。

葉無名立馬做起來,盤腿在床上,用手在胸前比出一個胸的形狀“女娃娃的這裏有兩個包”

“包?!”眾人驚呼

“什麽包?”

“打出來的嗎?”

“疼嗎?”

“切,你們不懂,這個包很重要,輕易不能摸”葉無名剛說完,葉無藏的臉更紅了。

“為什麽不能摸?”

“要享閨房之樂”

噢……一群人似懂非懂,“什麽是閨房之樂?”

“我也不懂,”葉無名說“以前在春風樓聽他們說的”

噢……殷墟山上的孩子又學到了一個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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