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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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樂涵離開後許久,鄭西山才被逐漸變冷的山風激醒。

值門的小童早回山門守著了,時間還早,太極廣場上也沒什麽人。

放眼望去,日薄西山。落霞宛如一場最盛大的告別宴,夜幕低垂猶如他的名字。

鄭西山。

似乎生來就決定了他一生學無所成。

當年他一頭青絲投入純陽方道醫門下,轉眼間時光荏苒,他已經白發蒼蒼。

再擡眼看天邊霞色,亦不覺分毫動容。霞色不及她霞帔驚艷。

後來看見柳樂涵,他已不會再深陷其中,而是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想起方斂曾經對他說的話——唯願使釉色妥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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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裏他見柳畫心的最後一面,她一襲紅色嫁衣,是背景無色中那抹最紮眼的紅。滿頭的珠翠也仿佛黯然,讓他想起那個傍晚,棧橋之上他們兩人的白雪滿頭。

來搶婚的年輕男子的殺意是很明顯的,鄭西山看得出來。他未曾手下留情。

那種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磅礴凜冽,讓人一旦與之對上便只有自慚形穢。

鄭西山借此機會與方斂合謀,由鄭家出面求娶柳畫心,一來是為了救她出死局,二來,不能不說其中沒有他自己的私心。

人生求而不得,最是苦楚。他已經稀裏糊塗地過了小半輩子,在遇見她後,也想爭取一把。

不公平。他想過,這樣對她來說不公平。可是他拒絕自己去顧慮那麽多。

他痛恨自己以前太瞻前顧後。

可婚禮的隊伍被攔下來時,他當時就懂了。為什麽她不甘心嫁給嶺南鄭氏,在他看見沈畫意時,心裏一清二楚。

哦……那時他還叫沈靈風。

沈靈風的劍速之快,如弓滿離弦,直逼鄭西山的命門。

鄭西山沒有躲。他也躲不開。

長龍一般浩浩蕩蕩南行的隊伍頓時停住,成百上千的刀鋒直指沈靈風。

北傲訣下殷雷腿、秀明塵身、松煙竹霧、雪絮金屏四套武功,外界評價為“腿法迅猛,刀法剛烈,進退由心,偃仰任意”,可是沈靈風亦沒有躲。他也不想躲。

鄭西山看得出來,與其說他不放在眼裏,不如說他根本不怕。這個人功法慎微精細,從來不會輕敵,他只是鐵了心要把柳畫心搶走而已。

但是新娘攔下了他。

鄭西山看她出劍,姑射之姿,若鶴唳驚鴻。

她轎中藏著佩劍,月白的穗子,細細密密,但沒有一根絲線能成為將他系在岸邊的繩。

柳畫心推開沈靈風,毅然決然用劍尖抵住他的咽喉,不是為了救鄭西山,是為了救她愛的人。

鄭西山吸吸鼻子,像第一次見她時那樣,此刻好似又患了風寒,啞啞開口:“你說過,你的劍丟了。”

她的劍是丟了,被她親手丟在華山頂峰,丟在論劍臺上,丟在雪竹林裏,丟在很多很多地方,可第二天總能準時出現在她房間門口。

純陽弟子手中怎能離劍。

就算是當初被關在家裏,棄劍也是一時權衡。心中之劍,她從未丟棄。

柳畫心什麽都沒有解釋。

她紅著眼圈,聲音比鄭西山啞,眼神比鄭西山絕望,卻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堅毅,“你走吧。我不能嫁給你。”

他不怕死。他拼命搖頭。

“我以後,和這裏再沒有關系了。”她留下一句話,留下她的頭面珠翠,留下了她腕上那只成色上好的玉鐲,唯獨帶走了那把沈甸甸的劍。

“山高路遠,你把劍留下,我身上的銀錢你全都帶走。”他像個討價還價的小孩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是有點搞笑的,但是他卻忍不住哭得很難看。

他到底還在期望什麽呢?

年輕的新娘搖頭拒絕了他的財物,雙手攥拳。

“純陽弟子,佩劍不可離身。我今後不再是純陽弟子,但仍是劍宗,永是劍宗。” 她說完這句話,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柳畫心走後,迎親的隊伍大亂。

他們想要追上去,誰都沒有料到,沈靈風會再獨自殺回來。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身上的殺氣比剛才更烈十倍。

領頭的柳家人摸不清他的底,有些害怕地大聲叫囂:“我知你乃純陽中人!今日你犯下欺師滅祖的大罪,今日的沖突乃是純陽和我霸刀山莊的沖突……”

話沒說完,臉上便被用力甩上一張紙。

“你……”領頭的氣急敗壞,從臉上抹下那張紙,看楞了。

驅逐令。

紙上印著純陽掌門人的印章,不是代掌門卓風鳴,而是純陽掌教李忘生的印章。

沈靈風居高臨下地站在街頭牌坊之上,宛如神人俯視眾生。

他忽而染笑,桀驁沖破平靜,帶著幾分與他身份不符的邪性和離經叛道,“我即是我,無關純陽。”

他太孤註一擲。

領頭人這次真的害怕了,連聲音都發著顫,“你,你到底想幹什麽?新娘已經被你劫走了,你到底想貪圖柳家的什麽?還是……你是江湖中哪一派來尋仇的?”

他斂去笑意,整個人的氣質驟變,變回原來那樣,仿佛隨風化形,清淡如水。

忽而出劍,劍招如同刀刃剖水,不留痕跡。

“我愛即是我愛,無關義利。”

鄭西山知道,他不戰而敗。

他一生坎坷,但還從來沒有這樣挫敗過。

他站在一邊,看著沈靈風大破北傲訣的陣型,不知為何心裏竟生出一絲快意。

很好,很好。今後嶺南鄭家的一切功名利祿亦與他無幹,而他求娶柳畫心,本就是狂妄之舉。

沈靈風只是作為先來居上者不太客氣地點破了他的美夢而已。

後來鄭西山歸入純陽,潛心道醫。

聽說沈靈風被天道所罰——或者不如說 ,沈靈風主動棄了天道。

他又聽說,柳畫心始終沒有嫁給沈靈風,而是跟一個明教弟子走了。

他不懂。

敗給沈靈風是他心甘情願。可是她就寧願和一個認識沒多久的西域人去荒涼大漠中跋涉嗎?據說那蠻子愛她,可是他不也一樣愛她嗎?且愛她更久。

嫁給他,至少能留在中原。

如果她不願意待在嶺南,他甚至可以……陪她搬來長安。

“你確實不懂。”方斂每每對他提起舊事,態度淡泊,“感情是瓷外釉色,成親不成親只在於瓷瓶中有無花枝。花枝無有,釉色永在。”

鄭西山反問:“你是釉色,還是花枝?”

他眉眼柔和,如同十幾年如一日潛心入道的平和,“我是盡量想把釉色上得妥帖的心意。”

他閉眼,眼前就仿佛幻化出大漠風沙,是他從未見過的風光。

她說她還會回來,那就由她去盡情游歷,將來有一天,再給他講述方外奇事。

無人知遠方長河落日之中,曾經有一對年輕人並肩跋涉。

天邊星辰湧現,空曠的大漠一望無際,仿佛又映出兩個模糊的人影,牽連出駝鈴陣陣。

男子瞳色如星芒,意氣風發得讓人移不開眼,“純陽說陰陽,你們是怎麽使陰陽相化、道通為一的?”

女子面紗之下的眉眼清靈動人,“我要是悟到,不早成仙了?”

男子嘿嘿一笑:“成仙也好,不成仙也罷,快意就好。”

女子抿笑:“依我看,陰就是陰,陽就是陽。”

男子不明。

女子不再解釋,男子便也不再追問。

陰歸陰,陽歸陽。仙歸仙,凡歸凡。

道說沖氣以為和,我不要沖氣以為和,我偏要陰陽永分、天地永覆。

再不相見,才謂無掛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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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故事中擡頭,柳樂涵明了。

她看著眼前神情清明宛如洞若觀火的少年,依舊和他的年齡一樣讓人捉摸不透。

但有一件事她明白了。

“仙與凡,是陰陽。這個世界之於我的世界……是陰。我所在的世界,是陽。”

陰陽永隔,是柳畫心最後的夙願。

少年微笑,“沒想到,你還不算笨嘛。不過還有一對陰陽你沒猜到。”

柳樂涵追問:“哪一對?”

少年做出一副老成的樣子搖頭擺首,“那仙人自削仙格,脫離天道,但依舊沒有脫出仙道。”

柳畫心猛地心悸,“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後來成了鬼仙。《中呂傳道集》曰:‘陰中超脫,神像不明,鬼關無姓,三山無名,雖不入輪回,又難返蓬瀛,終無所歸’。這就是五仙之中最下下的鬼仙。‘乃清靈之鬼,非純陽之仙,以其一志陰靈不散,故曰鬼仙,雖曰仙,其實鬼也。’”少年鶴眼輕佻,緩然說道,“他是陰,你,是陽。”

柳樂涵驚出一身冷汗,覺得這場對話已經偏離了軌道,站起來倒退幾步,“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懶懶擡眼,“唔,勉強算個老不死的咯。不過比起這個,你還是趕緊去幹正事吧。”

他說著,把手中流光湧動的劍遞給她。

柳樂涵小心翼翼地接劍,“你——不要了?”

他十分不屑,“一把破劍,剛才把玩半晌,也不過如此。”

“……”

接過劍的一剎那,靈識便如同沖破天靈蓋直接灌入腦海。

所有的記憶都猛然湧來,若洪水入海。

昏昏沈沈間,她仿佛和柳畫心完成了融合,終於成了一個人。

他在這把劍上做了手腳。這下柳樂涵相信他真的是個仙人了。

她好不容易適應了突如其來的記憶,想擡頭對少年說聲“多謝”,但環顧四周,卻發現他早就不見了。

唯有山石道人依舊在非魚池邊潛心打坐而已。

剛才的一切像是一場夢,地上連腳印都不曾留下。

更奇怪的是,此刻柳樂涵已經想不起方才的少年長什麽樣子,只能依稀記得,他仿佛生了一對很別致的眼。

顧不上其他,柳樂涵持劍奔飛,這一次,終於循著自己的心,奔赴那一個目標。

生在現在這個時代,決定了她和柳畫心的不同。

她比柳畫心更勇敢,更敢於直面自己的內心,也比她有更大的選擇權和決定權。

她終究還是柳樂涵,而不是柳畫心,也絕不會再讓自己成為第二個柳畫心。

作者有話要說:

大綱見底……不出意外的話這周就要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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