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劍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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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靈風沒動,亦沒說話,只是笑,笑得耐人尋味。

他和卓長老的性子不同。卓長老嚴厲刻板、說一不二;沈靈風總是喜歡笑,合心的時候笑,不合心的時候也笑,讓人捉摸不透。方斂怎麽也想不通這樣的兩個人到底怎麽成為師徒的。

有人私下裏八卦,若是卓長老以後真打算把位置傳給沈靈風,底下的弟子可就慘了。沒人能猜得透他心裏想什麽。

就比如現在。

“你……不要太過分啊!”

雪勢漸大,天色又陰沈幾分,方斂終是不忍把一個女孩子丟在這,重新把竹傘往她頭頂挪了挪,提點她見好就收。

少女斂神,方才的嬉鬧全然不見,而是很認真地凝視沈靈風。

他沒有撐傘,斜飛入鬢的眉上已經結了一層剔透的霜。

“我不做你徒弟。”她一字一句地說,很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方斂咽了口唾沫。

這氣氛不妙啊。

作為一個機智的氣純,他應該馬上繞柱跑路才對。

“卓長老事務繁忙,已經不再收弟子了。”沈靈風噙著笑意,耐心地對牛彈琴。

女孩握緊了拳。

一個輕松淡然,一個劍拔弩張。

飛雪簌簌落在傘面上,發出寂寞的聲響。

方斂站著,心裏打鼓。

捱過一陣艱難的沈默後,他聽見這個年紀比他還小的姑娘依舊仰著頭,毫不退卻地盯著沈靈風,再一次重覆道:“我不會做你徒弟。我要入純陽。”

……如果剛才只是覺得她犟得像頭驢,那麽他現在已經有些佩服她的鍥而不舍了。

方斂正在出神,手裏的傘突然被人接過。他楞了楞,看著那只修長好看的手輕輕握住青白的傘柄。

竹骨秀氣,不比這雙手的指節分明有力,兩者結合在一起卻讓人挪不開眼。一陰一陽,一柔一剛。

“你去吧。”他交代道,繼而轉向比他矮了足足兩個頭的女孩,“想入卓長老門下,得拿出點真功夫才行。我來試你,若你能接我三招,就依你。”

方斂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

沈靈風都快是純陽的鎮山之寶了,但是他們幾個師兄弟私下裏討論過,都覺得他平時和其他弟子比試時,其實連真功夫的十分之三都沒有使出來。

他要是鐵了心下狠手,這姑娘怕是得橫著下山。

方斂腿肚子打著顫,還是小心翼翼地說道:“沈師兄,要不還是我再去通傳一聲,讓卓長老……”

“雪下大了,你再去拿一把傘出來。”沈靈風眼神冷淡,語氣分明不容置喙。

少女不畏,眼裏的光一剎那靈動,欣然應戰,“好。但是你只能用紫霞心法,包括你腰間的那個,也不能用。”

她視線下落,沈靈風的大氅遮掩了線條流暢的窄腰,腰帶纏緊的地方別著一桿血色的筆。

方斂認得。

花間斷鬼,以妖鬼鐵面為飾,柔中藏剛,可以傷人於無形。東方宇軒以其兇戾太過,納而不用。

卻是沈靈風除留情外最喜歡的一把武器。

他的二內,是花間游。即便如此也被他修得像個道士,無論除鬼還是制人,不過是換了一種教人聞風喪膽的生殺之法。

沈靈風應得也幹脆,“好。”

方斂後退兩步,不安地看女孩一眼。

瘋了。這兩個人都瘋了。

咬咬牙,迅速地轉身往山門中跑去。

他房裏有藥,他自己平時也喜歡鉆研些醫術方面的學問,但願他回來的夠快。

沈師兄……平時雖然喜怒難測,但應該還不至於人性泯滅到和一個小姑娘爭寵較勁吧?

他發瘋一般地跑,但是光跑到山頂就將近一刻鐘,更不用說還要回房拿東西,要是手快的,一刻鐘以內足以解決一個人了。

等他趕回山門時,跑得五臟六腑都快吐出來了。

“沈……沈……”方斂扶著門大喘氣,整個人脫力跪在地上,傻眼。

純白的雪地上沒有他想象中的殘忍血色,而是斜放一把青白竹骨的紙傘,除此以外,腳印淩亂。

少女捂著右邊的手臂,齜牙咧嘴,卻明顯是開心的。

她腳邊扔著一柄劍鞘。

讓方斂傻眼的正是那柄劍鞘。

他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前來換班的師弟比他還楞,驚得嘴都合不上。

直到沈靈風收劍走來,他才好歹戰戰兢兢地遞上手裏的傘,順便把藥亂七八糟地藏到身後,“師……師兄,你要的,傘。”

沈靈風路過他,淡淡瞥一眼,“我不用傘。”

方斂徹底蒙圈。

沈靈風慢慢走遠,方斂的小師弟才合上下巴湊過來。

“他不用傘……讓我拿傘做什麽?”方斂自言自語。難道就為了支開他?

沒等他想明白,門口的姑娘已經撿起地上的竹骨傘一蹦一跳地走過來,傲氣地揚起下巴,得意道:“今後還請師兄多多指教。”

說罷,擠開風中石化的師兄弟兩個,正大光明地進了山門。

小師弟遺憾地撓撓頭,“唉,可惜,我還以為我剛入門就能升輩分了呢。”

“升輩分……生個毛線啊!你丫生個太極吧!”方斂咆哮道,“她打贏了沈師兄?!這丫頭是神仙吧,她真的打贏了沈師兄?!”

“嗯……確切地說,不是她打贏了沈師兄,是她的那把鐵棍贏了師兄的劍。”師弟回憶著剛才的戰局,“不過我覺得她也不差,前兩招都是她自己接下來的呢,能接沈師兄兩招,在新人中也算佼佼者了。”

方斂一屁股坐在地上,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在天寒地凍中生了一頭冷汗,“到底怎麽回事?”

“沈師兄出了兩招,第三招那姑娘差點沒接下——留情劍的威力你也不是不知道。但是說來也奇,她突然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把鐵棍,硬是扛著接下了最後一擊。這天下,對於氣宗來說,還有比留情更厲害的武器?莫非真是像經書上說的那樣,以柔克剛?”

方斂一巴掌糊在他後腦勺上,“柔個屁,你知不知道那把鐵棍是什麽!”

師弟兩眼淚汪汪,委屈巴巴地問:“什麽啊?”

“那是留情的劍鞘!世人都知留情鋒利,卻不知留情還有一柄劍鞘。此劍是霸刀山莊柳風骨柳五爺當年為公孫大娘所鑄,鑄劍材料取長白天池鐵螺木合柳家秘藏青金,莫說千金,就算傾盡一國財力都難求。劍柄上嵌一顆流光溢彩的明珠,是曰留情珠,故劍名留情。”

小師弟聽得不甚明白,“那,你剛才所說的劍鞘呢?”

“劍鞘留於柳五爺手中……名曰相思。徹夜長明留情珠,相思千裏寄衷腸。”

那丫頭究竟從何得來這柄劍鞘,她又為什麽帶著劍鞘來入純陽,太值得推敲了。

小師弟一副不明覺厲的模樣,“那,現在這劍鞘……該怎麽處理啊?是還給小師妹,還是帶給沈師兄,還是……托人送回霸刀山莊啊?”

方斂又在他後腦勺上賞了一下,“托人送,托誰啊!怎麽處理輪得到我們決定麽!當然是拿給沈師兄,讓他處理!”

“可是……可是如果沈師兄想處理這事,他剛才幹嘛不自己把劍鞘收起來啊!”反正一劍配一鞘,扔在這算怎麽回事……聽師兄的描述,這怎麽也算個絕世寶物啊!

“……我怎麽知道他為什麽不收。”方斂郁郁。

事後方斂將劍鞘帶給沈靈風,晚課結束後,原想回房打坐休息,腳後跟一轉,不知怎麽楞是繞到了坤道院。

他們的師父不同,平時早晚課便也是分開做的。卓長老習慣在晚課結束後去後山僻靜處練功,不會拖延,這會兒想必應該已經放了。

方斂摸摸懷裏的藥瓶,叩響面前的門。

裏頭很快有聲音悉索,他懷了一顆期望的心,但見開門的卻是一張嬌俏太過的臉。

他怔道:“畫心呢?她……她今天剛來,長老那邊有事情要交代她,托我轉達。”

女孩回道:“師妹晚課結束就去後院了。”

“她去那裏做什麽?”方斂納悶地嘟噥,卻擡腳往丹房後面繞去。

那裏有片懸崖,雖然空地不小,但現在烏漆嘛黑的,她別稀裏糊塗掉下去才好。

方斂在後院找到她,她在打磨一柄竹劍。

十指細細的,磨出了泛紅的泡。

方斂看了心裏哀嘆,替她接過,“我來吧。你把這藥上了。”

柳畫心接過藥瓶說謝謝,聲音細若蚊鳴,完全不像下午那個勇敢十足的人。

“怎麽,上了趟晚課就慫了?”方斂知道卓長老的性子,這小姑娘資質平平,一入門就受打擊也是尋常。

她搖搖頭,疲憊地坐在一邊卷了袖子上藥,“我知道自己天賦不足,所以以後會努力趕上大家的。”

話雖如此,天賦既然被稱為天賦,哪有那麽容易後天補齊。

“那就加油吧。我其實也入門不久,你要是覺得悶了,可以來找我聊天。”方斂把劍柄處細細磨過,直到沒有一處紮手。

他偷眼打量了沈畫心的傷處,她正把藥膏抹在右邊的手臂上,淤青一大塊,但是對於他們這些修行人來說也算不上什麽傷。

“沈師兄還是照顧你的,他都沒真出手。”方斂怕她對沈靈風心懷怨懟,她孤身一人上山,今後若和沈靈風對著幹,無疑會得罪一大票人。這樣就會變得很麻煩。

“嗯。”柳畫心塗完藥把袖子放下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

方斂不自在,“……你幹嘛這麽看著我?”

柳畫心咧嘴,“嘿嘿,還有一處傷勢不太方便在這塗,你這瓶藥,我能不能先借回去?”

她說著站起來,“哎喲”一聲捂著腰。

方斂垂了眼繼續手裏的動作,細小的刨花落在雪地上,“這藥給你了,今後跌打損傷不會少,你用完了再來找我拿。”

少女頓時莞爾,“你會做藥?”

“唔,我家從醫,我懂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而已。”

方斂說道,心裏存了一點懷疑。

柳畫心接了沈靈風兩招,第三招用劍鞘擋下,前兩招的傷處都很微妙啊。

一處在腰臀,是人身上肉相對厚實的地方,只要避開腰椎就不會造成危險,但是淤青重了,少說也要半個月才下去。

另一處在上臂,也是緩沖作用很強的部位,但經過擊打後足以讓她半個月擡不起胳膊。

他沒有用劍。

或者,至少在這兩招中只用了劍柄鈍擊。

平時沈靈風和其他弟子比試時很會取巧,他的路數柔,靈氣充盈,但是柔中又帶著凜厲,往往會抓別人的漏洞擊打關節和穴位取勝,很少用擊打肉體的方法正面應敵。

如庖丁解牛,游刃有餘在他的劍道中可以得到最好的詮釋。

沈靈風到底在想什麽?

方斂嘆氣,他真的搞不懂。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幾章相當於方斂番外視角了……這個角色是我半路開腦洞心血來潮加的,但是意外寫得比前面都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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