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江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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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柳樂涵站在這個如記憶中一般狹窄、昏暗但簡潔整齊,又縈繞著某種說不出來的氣息的房間裏。

江瀚海來給她開了門,眼神微訝,然後舉著手機躲到另一個房間裏繼續打電話。

間或漏出一兩句被柳樂涵無意聽了去,“……你顧忌太多了。要是不放心一會我占一卦……”

陳舊但幹凈的老君像,像前供著水果香爐。

還是那麽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氛,柳樂涵沒有意識到,她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放松,和心安。是她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得不到的感覺。

老修行出來的時候板著臉。

柳樂涵趕緊起來讓座,“先生,又見面了,好巧啊。”

他擺擺手,顯然並不想把時間耗在多餘的客套上,“世界上沒有巧合,只有必然。當初我見你第一面,就覺得你這孩子哪裏不太對,說罷,你又過來是想幹什麽?”

柳樂涵在隨身的包裏翻了翻,找到那張符,恭謹地遞給他,“江先生,這道符您還記得嗎?”

江瀚海冷嗤一聲:“怎麽不記得,這還是我指點你畫的呢。”

柳樂涵眼神變了變,凝視道:“先生給我的這道符並不是祛除邪祟的吧?”

她這次來,是將鎮魂符物歸原主,解除它的效力。

江瀚海沈吟,神色並未有變,十分沈得住氣,“你怎麽發現的?”

“先生和沈畫意認識,其實在我來之前先生就算到了,說辭也是提前準備好的。我拿到這道符後,身上的邪祟沒有被祛除,反而像是被封印在我身體內,因為無法脫出肉體限制而分外痛苦,所以我會頭痛。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麽要封印?為什麽要鎮魂?我體內這個魂魄,和現在陣法操縱者是不是有關系?”

“你想太多了。”江先生沈聲否認,“要是你想得那麽惡劣,你還活得到現在?是沈畫意指使你來的?”

“先生為什麽要用指使二字,難道您對他意見很大?”柳樂涵不負責地猜測道,“您和他相愛相殺?”

江瀚海一口茶差點嗆過氣兒去,“這是你一個後生該和上了年紀的人說的話嗎!”

柳樂涵趕緊收斂,“抱歉抱歉,是我冒犯了,可是您容光煥發,不僅外表看不出年齡,而且心態也相當年輕啊,不知道我在打jjc的時候是不是曾經也被您痛捶過。”

江瀚海鄙視至極地揮了揮手,“別耍心眼兒了,你試探我這套,都是我自己當年玩剩下的。你拐彎抹角的,不就是想知道我一把年紀是怎麽接觸劍網三、又和沈畫意是什麽關系嗎!”

柳樂涵目光灼灼,“都被您看穿了。”

江先生的面容,雖然還和上次見他時一般無二,如果不說,任誰也看不出面前這是一位年逾八十的老人。

這便是真正的修行人嗎?

只是他看起來並不是很想對柳樂涵傾吐他的某段往事。

“丫頭,你不用這樣看著我,這件事我註定幫不了你,如果能幫,一早我就開口了。”

“可是我都還沒說是什麽事困擾我,您怎麽就知道幫不了?”

“我早說了,這都是命,是既定的必然,因果輪回,最終還是循環回來了。”老者悠然自嘆,“看來沈畫意真的什麽都沒給你透露,可是盡管他小心翼翼,也沒能如願把你保護得很好。你終究還是被牽扯進來了。”

江瀚海閉上眼,眼前閃過的不是他這輩子看過的書,也不是他幫過的人,更不是他父親臨死前留給他的諸多遺訓,而是一張張鐵青的死人面孔。

他再開口,帶著一種發自於內心深處的顫抖,就像一個真正的、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人一般。

這個沈畫意口中的“修行人”,此刻講的卻不是他的修行和功德,而是他這一生的罪孽。

“丫頭,還記得你跟著楊果第一次來我這兒的時候,我勸你們不要玩這個游戲了,我是怎麽勸你的,你還能想起來嗎?”

本應消失在時光洪流中的話語此刻卻清晰無比地回想著,“……來了五個,死了三個,有淹死的有車禍死的有上吊的,十有八九都是被抓了替身。上一個聽了我的話回去照做了法事,但中間出了岔子,命保住了,人瘋了……”

這是江瀚海那時告訴她的。

她搖搖頭,“我不懂……”

不懂他現在提起舊事是想告訴她什麽。

“其實我當時提起的那五個人,都不是偶然找到我的,而是我找到了他們——那些人都被某個事件聯系在了一起,按照你們劍三玩家的說法,是一個叫‘十六夜紅月’的鬼魅在游戲中作祟害人。”

這很有可能就是十六夜紅月傳說的源頭。柳樂涵眉頭跳了跳,專心聆聽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這個東西作祟明目張膽,已經引起了不少修行者的註意,於是當初我們幾個人先是調查了它,得知十六夜紅月是游戲中殘留的一組數據。數據是不會害人的。但是數據或者建模上很容易附有惡靈,於是為了深入調查,我們最終也加入了這個游戲,但是很奇怪,我們發現這組數據很幹凈,上面並沒有任何來自於惡靈的氣息。但是一旦我們的視線離開游戲,又不斷有人聲稱自己被十六夜紅月盯上了,並且受害者的數目還在上升。”

“於是為了追根究底,你們就直接聯系了那些自稱被盯上的人。”柳樂涵說。

她之前就很奇怪,就算江先生水平服眾,但怎麽會剛好就有那麽多劍三玩家來找他,按這個概率分析,肯定是他出於某種原因參與了劍網三玩家的某些活動。

“但是依舊一無所獲。那些自稱感受到了威脅的人都在過去不久的某個時段中見過十六夜紅月,或是在某個陰森的地圖中直接遇到過,或是和網上說的一樣,被十六夜紅月頂了號——可以看出這個鬼魅行事很穩妥,它會事先用各種方法嚇唬受害人,削弱他們的陽氣,從而更容易得手。但是就好像狡兔三窟一樣,當我們進入游戲探尋究竟時,依然找不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便只能通過治標不治本的方法,給受害人各種符箓保護,叮囑他們不要去哪裏走動……但是很徒勞。因為人在被鬼祟控制的時候,行為其實是不聽自己使喚的。”

“他們死了。”柳樂涵總結道。

“死了,有三個都是從我這裏回去的當天就橫死了,還有兩個膽小的,關在家裏撐了一段時間,但是也死了,而且死得更慘。當時我怕嚇到你和楊果丫頭,沒說出來。一個是男孩子,提前把家中所有的銳物都扔掉了,甚至連電線都剪斷了,只留下供自己吃喝的物品,但他是被自己活活撞死的。頭在墻上撞了很多很次,腦殼都撞爛了一半,墻面上濺了很多……”江瀚海閉上眼睛,似乎不忍回想當時的畫面,“鄰居以為他擾民,還憤怒地在隔壁大吼制止過他。還有一個是女孩,用鋼絲上了吊,發現的時候脖子已經被生生勒斷了,死的時候,手裏還拿著我給她的符。兩個孩子,都是我和我的朋友親自去超渡的。很難……很難超渡,怨氣很重。那兩場道場耗費了我數年壽命,但是我不怪他們。是我自己的錯。”

柳樂涵很能理解這種心情。但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游戲中,會產生像沈畫意那樣的靈嗎?”柳樂涵問。

“沈畫意不是靈。”江先生的眼中泛著血絲,疲憊交加地看著她,“游戲裏的十六夜紅月,也不是你們以為的靈。別說是游戲,就算是一本書、一樣物品,只要經過了年歲的浸染,最重要的是被人投入了大量感情寄托,都可以產生出靈,我們一般叫‘器魂’,東洋叫‘付喪神’,其實都是一個意思。但是十六夜紅月的能量和怨氣都太大了,我自認自己不是能力低微之人,但是我畫的符對它好像沒有一點作用。我開始反思,是不是我的方向錯了。”

柳樂涵結合自己這麽久以來的推理,已經大概猜出了來龍去脈,“因為十六夜紅月確實只是一組無辜的數據,它之所以變成口口相傳的惡鬼,是有心之人在利用它做壞事,隱藏自己的惡行,好讓自己逍遙於天道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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