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水鄉的雨季來的特別早，特別是那種絲絲柔柔的細雨，在微風的吹拂下如煙似霧，隔著雨簾看朦朧世界，看珍珠般的雨滴從房檐上墜下。如同水濡墨染的景致，然人們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種對生活的憧憬與繾綣。

但這種溫柔的細雨也會猛然變得強悍起來，雷電交加，磅礴而下，顯示它的溫柔與無常。

雨多了總歸讓人揪心，選定吉日，等著開張的楚老大夫妻二人就盼著雨趕緊停下。

“明天的雨還下成這樣的話，咱們還開不開張？”老大媳婦眉心緊鎖。

望著雨幕走神的楚老大將心思拉回來，“一個月裏就那麽幾天好日子，錯過了上哪找那麽大吉大利的日子？而且都跟送貨的老姚他們說好了，材料再放就壞了，明兒就算下這麽大的雨也得開張。”

“開張的日子是吉利了，但是下那麽大的雨沒人來吃飯那不是白搭嗎。”老大媳婦不滿的嘟囔。

“你懂個屁，”楚老大白了她一眼，說道，“咱們又不是幹一天兩天，這雨能下一輩子不成？”

可能是這兩口子的人品不好，當天夜裏就下起了瓢潑大雨，一直持續到次日天明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看這本就不太新鮮的便宜食材，楚老大覺得自己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日子選定了，牛也早就吹出去了，不開門怎麽行？

開。

他們的新快餐飯鋪就在楚衣家小鋪子的後面，中間隔了三間，側側頭就能看見的距離。

廚師一類的活計歷來都辛苦，楚老大又是那種從來不進竈房的人，叫來幫忙的女兒只負責燒火，這可把老大媳婦忙的夠嗆，鍋裏的魚都要糊了，蔥姜蒜還沒切好。

咣的一聲扔了菜刀，拎起魚來看看，覺得只糊了一面也不算什麽，蔥姜扔進去，勾上調好的芡汁算是齊活了。

雖然不是傻人，但是第一次全程操作，又在楚衣飯鋪招呼了那麽久擠破頭的客人，自家不會差到哪兒去吧？老大媳婦思量著，做了許多。

巳時過半。

楚老大打開大門，將用盆子盛著的飯菜擺到門口兒，清蒸，紅燒，醋溜，爆炒，做的也算是有模有樣。

而大雨下的碼頭上行人寥寥無幾，偶爾經過也是腳步匆匆，不知不覺間，在短短的兩三個月內，快餐在碼頭上已經成了見怪不怪的風景，人們有了更多的選擇，楚老大的飯菜似乎並不能引人註目。

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迎來了三五個人的詢問，還是因為聽了楚家的名號才留下吃飯，這跟想象中的差了太多。

楚老大暗自著急起來，披上雨蓑，往前面去。

小小飯鋪被連成線的大雨沖刷著，遠遠地就能看到其緊閉的大門上掛著黑底紅字的牌子。

很多人都知道，這樣的牌子一掛出來就代表這家飯鋪的主人今日不營業。

這是食客最多的飯鋪，聚集了大量的人流，不開張是好事，但附近的小老板們都體會到楚衣飯鋪不開張，自家也沒生意的苦楚。

他們不開張，這條街上的人都顯得少了很多。

楚老大這會兒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幸運，臉色不陰不陽的站了一會兒，回去了。

新鋪子開張自然要通知親朋好友前來捧場，楚老大回去時，他的那一幫子狐朋狗友，沾親帶故的全都來了。

跟其他生意慘淡的鋪子比起來，他這裏人氣高漲。

出來覓食的人們看見熱鬧便也進去瞧一瞧，在一聽說是楚家人開設的，便抱著希望開吃。

醋溜魚酸，水煮魚不辣，清蒸魚苦，剩下的爆炒肥腸有些許的腥味，涼拌豬心還湊合，在嘗嘗米飯，外面濕爛，裏面還夾著硬心。就是豌豆饅頭，松松軟軟吃這還行。

不是難以下咽，但是也絕對稱不上美味，唯一值得可取的就是這家飯鋪與前面那家飯鋪的菜色一樣，但比哪家便宜。

決定再吃點涼拌豬心的客人端著自己的餐盤又走到取餐處，“再來點兒那個。”

由於快餐盒飯比較流行，附近的豬下水也都漲了價，老大媳婦兒就有點舍不得給客人加餐，推銷道，“這個紅燒魚可好吃的，來點這個吧？”

客人搖頭：“不要那個，有股子怪味兒，一口下去全是姜。”

若是不用姜，怎能掩蓋其食材本身的不新鮮？

但眼瞅著魚肉剩下大半，老大媳婦楞給客人加上，反正是哪個不好吃，就把哪個趕緊賣出去。

遇見息事寧人的也就算了，遇見脾氣不好的就要扯皮。

一天下來，楚老大一家沒閑著，但也絕對沒有忙得腳打後腦勺的程度。

晚上收工回家，把銅板倒在桌子上一數，掙了二百文。

兩口子互相安慰，“今天下著雨呢，沒人，過兩天等不下雨了，咱們的買賣就火了。”

“對，就是不能再叫你那些狐朋狗友過來白吃了，要不是有他們，咱們能掙的更多。”

“行了行了，這點事就別計較了，要不是有我那些朋友，咱們剩下的那些飯菜弄哪兒去？不是一人還給了五文錢嗎。”

“說的也是。”

…………

“也不知道大房那邊開張了沒有，”王氏跟女兒咬耳朵。

楚衣也壓低了聲音道：“開張了。今兒瞅見胖子了，他跟我說的。”

“生意怎麽樣？”王氏偷偷瞅了一眼楚大河，說道。

楚衣也偷看自家爹，聲音壓得更小了：“不怎麽樣，去了一堆拖家帶口的只吃不給錢，老大媳婦差點跟他們打起來。”

王氏從鼻腔裏哼一聲，“他能幹就幹吧，反正碼頭上有那麽多家，也不缺他們一個。”

意思就是大房一家的飯鋪根本構不成威脅。

而楚衣教大房做菜也有轉移壓力的意思，畢竟不能告訴每一個人，她曾受過山神娘娘的庇護這種謊話，要是大房一家也會做飯菜的話，楚衣會做美食的事也勉強能遮掩一二。

“不說他們了，你拜師的事兒怎麽樣了？要不要爹娘陪你走一趟？”這是大事，王氏很想幫女兒。

感受到了母親的迫切，但楚衣還是拒絕了，“我還是自己去吧，反正我臉皮厚，被拒絕了也沒事兒。等有消息了，爹娘再帶我一起去表表心意比較穩妥。”

老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對待師傅要像對待父親一樣敬重。

又有一句老話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也是為什麽那些有手藝的人不肯輕易收徒的原因。

當得知女兒要拜最好，最有名的禦廚為師時，王氏夫妻倆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好，一來他們幫不上忙，二來女兒也不是聽勸的人，再者，他們也相信自家女兒沒有辦不成的事。

這感覺很微妙，就像是翅膀硬的鳥兒早就飛走了，而他們回過頭才發現自己還沒老，卻已經不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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