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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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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一郎抱著孩子飛身出窗,外面等著他們的是早已備好的林立箭陣,蕭十一郎心中暗暗叫苦,他原本打算趁著眾人不備,偷了孩子出來,這下可好,全莊的人只怕都被他引來了。

唐衣不愧是唐門出身,訓練出的箭陣極是嚴密強勁,兼且蕭十一郎恐他箭頭餵毒,因此防備甚是艱難,輾轉良久都無法突破,只得再次鉆回房中躲避。

接著便聽外面大喝:“點火!射!”

眾人立刻換了裹有火油的箭頭,點燃了射將進來。那火油極是易燃,凡是與之接觸的事物,都立刻燃燒起來。

蕭十一郎心中發沈,正打算再躍出窗外躲避越燃越旺的烈火時,那孩子忽道:“到樓下去!”

蕭十一郎聽他說得認真,便也不做他想,立刻縱身闖到樓梯口,順便用腳踢飛幾支射到身前的火箭,如此待他們下到樓下,樓上已是一片火海。

樓下是一間待客用的敞廳,四扇大門齊開,射箭更是便當,但因小築外的眾人都將箭集中射向蕭十一郎藏身的二層,樓下的情形倒是尚可。

可這情形顯然也維持不了多久,那幼童見蕭十一郎身手了得,居然能抱著他全須全尾地穿越火海,面上更是篤定,指揮蕭十一郎藏到敞廳正中的供桌之下。

蕭十一郎看著那罩著一席錦緞的供桌,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且不說錦緞易燃,那裏直面大門外的庭院,若躲在那裏,片刻間就會被射成刺猬。

幼童見蕭十一郎不信他,終於有點兒著急了,伸手扯住蕭十一郎手臂道:“有密道!”

蕭十一郎恍然大悟,立刻抱住孩子,趁火勢還未蔓延至供桌,迅速竄了進去,還未穩住身形,懷中的孩子已不知扣動了哪裏的機關。

蕭十一郎只覺得背後一空,仰身跌下了一處斜坡,百忙中還不忘環臂護住懷中孩子的頭臉,怕跌傷了他。

蕭十一郎沿著斜道滾了數米才堪堪穩住身形,得以直起身體向前滑行,如此又滑了數米,才停在了斜道的盡頭。

蕭十一郎見環境暫時安全了,才將懷中的孩子放在地上,從懷中摸出火折子擦亮,打量眼前這個連城璧名義上的兒子。

孩子的皮膚很白皙,生著一雙酷似老板娘的細長鳳眼,但因年紀尚幼,倒是並無老板娘那種又冰冷又婉媚的氣韻,兼且許是自幼被連城璧教養的緣故,小臉上總是極力擺出一副鎮定嚴肅的神情,反倒沖淡了他眉眼自帶的慵懶,顯出一派純稚的文雅來,像極了蕭十一郎在沈家莊初見的連城璧。

蕭十一郎在幼童面前蹲了下來,他身量高大,即便如此卻依然比幼童高出許多,說話頗不方便,只得勉強講將就了,面上盡量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試探地喚道:“阿霽?”

幼童站正身體,居然還撣了撣小小衣擺上並不存在的土,沖蕭十一郎抱拳一揖道:“在下輕塵山莊阮霽,多謝閣下高義相救,日後必定……”

蕭十一郎不由得有些好笑,伸手一掐阮霽的小臉,笑道:“城璧到底是怎麽把你教成這樣?”

阮霽被他阻斷了話頭,心中有些著惱,猛地一偏臉躲開蕭十一郎的手,皺眉道:“休得無禮!”想了想又問,“城璧是何人?”

蕭十一郎一怔,這才想起自他出生起連城璧已不叫連城璧了,心中一陣難過,輕聲道:“城璧便是阮玨,你可知道阮玨是誰?”

阮霽皺了皺小小的眉頭,似是思索這句話的含義,但又覺得這樣很失禮,便點了點頭,“正是家父。”說著又看了看蕭十一郎,忍不住道:“我知道你。”

蕭十一郎一挑眉,好奇起來,“知道我?你從何處知道的?”

阮霽道:“我聽爹爹提過你。”

這下蕭十一郎更加好奇起來,“他是如何說我的?可是說我乃是武林首惡,人人得而誅之?”那時他和連城璧還未發展出此後的糾葛,想必是不會說他什麽好話。

誰料阮霽卻搖了搖頭道:“爹爹說,你是個極厲害的大刀客,”想了想又奇道:“怎麽難道其實你是個壞人嗎?”

蕭十一郎微微有些出乎意料,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實在是情理之中,連城璧雖然心思極深,卻從來不會無故在言語上詆毀他人,一時倒是不知該如何接話,半晌才道:“我是什麽樣的人,自然只有你自己了解過才能知道。”

阮霽烏溜溜的眼珠看了看他,道:“你是受爹爹所托來救我的,是不是?”

蕭十一郎點頭,“不錯。”

阮霽的眼中露出了一片欣然,瞧起來終於有些孩子的神氣了,“我便知道,爹爹不會不要我的,我信爹爹的話,你是個好人!”

蕭十一郎心中一驚,瞬間明白定然是有人對阮霽說了什麽,且此人不但對連城璧和阮霽的關系知之甚深,用心也十分刻毒,想來除了唐衣也不會有旁人了。

連城璧素來性子疏冷、情不外露,但那日得知阮霽不見了時,他那輕顫的指尖絕不是蕭十一郎的錯覺,可見這孩子在他心中占有怎樣的地位,若是唐衣當真以此誅心之語令他們父子間生了嫌隙,連城璧雖不會說,可心中還不知道要如何難過。

想到此處,蕭十一郎小心翼翼地掃了阮霽一眼,道:“那人可還說了什麽?”

阮霽眉頭輕蹙道:“他說我不是爹爹親子,爹爹待我自然不肯用真心。”

“他胡說,”蕭十一郎脫口而出。

阮霽被他忽然提高的聲音嚇了一跳,轉而又笑道:“我自然知道他是胡說,我雖不是爹爹親生的孩兒,可爹爹待我是不是真心,旁的人怎麽會比我更清楚?他不過是挑撥離間。”

蕭十一郎不料這小小孩童心中居然會比很多大人更加洞察世情,倒令他滿腹的安慰之語無處安放了,呆了一下才道:“你知道……你不是……”

阮霽像是想起了什麽高興之事,眉目間都生動了起來,“我知道的,爹爹送我去彼岸居找談姑姑前,曾背我上焦山看日出,上山的時候還飄著小雨,到了山頂卻忽然停了,太陽出來的時候,滿山都是金光。爹爹和我說,他雖不是我的親生爹爹,但為我取名為‘霽’,就是希望我一生都能如此刻一般,縱然逢著風雨,亦能很快雨止遇晴,平安喜樂。”

幼童微微垂了頭,輕聲道:“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爹爹他往日雖對我不假辭色,但心中當真是對我好的,他送我去談姑姑那裏,也是因為怕我遇到危險。我其實心中不該有一點懷疑的,但我……到底還是……害怕的……”

蕭十一郎看著小小孩童滿面自責的樣子,心中軟成一片,伸手將孩子攬入懷裏,那幼小的身體原本還有些抗拒,但到底抵不過蕭十一郎的執意,終於還是將臉埋在他懷裏小聲抽泣起來,不一會兒就哭濕了蕭十一郎的衣襟,蕭十一郎拍了拍幼兒細瘦的脊背,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自幼身世淒苦,也沒能體會過幾日父愛,實在不曉得為父者該當如何,但連城璧亦是年幼失怙,卻能將小小嬰孩撫養到這般,想來也已是用盡他能想到的所有最好的為父之道了。

孩子哭了一會兒,才想起用小手攀住蕭十一郎衣襟,小聲道:“別告訴我爹爹。”

蕭十一郎面上露出了一個微笑,這孩子竟也怕連城璧知道了今日之事心中難過,他抱著阮霽站起身來,柔聲道:“好,我不說,我帶你尋你爹爹去!”

阮霽再怎麽老成,到底是小孩子,被人這麽樣擄了來,心裏其實已經驚惶已極,只念著連城璧的教誨,強自堅持著,此刻見到蕭十一郎,又解了心中一個大結,終於支持不住困意上湧,揉揉眼睛,用軟綿綿的鼻音道:“謝謝你,十一郎……”

蕭十一郎仔細註意將他抱了個舒服的姿勢,一邊沿著黑暗的密道向外走,一邊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後背,輕聲道:“你倦了就睡吧,一覺醒來,就能見到爹爹了。”

阮霽果然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將臉埋在蕭十一郎頸側,闔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蕭十一郎聽得他睡熟了,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個微笑,心中忽然想到,阿霽是城璧的孩子,今後便也是自己的孩子,日後,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他也該當學學如何做父親才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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