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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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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城璧和蕭十一郎被何嫣然的人關進了船底的貨艙中,由於連城璧武功未失,眾人顯然對他亦頗為忌憚,因此還將他手腳上拴上了鐐銬,連城璧也不抵抗,任由她們施為。

蕭十一郎瞧著連城璧手腳上的鐵鐐,覺得極其礙眼,可惜如今他體內的毒氣已逐漸擴散,連坐著都極困難,只能倚墻半躺在地上。

連城璧拖著沈重的鐵鐐走到他旁邊,靠墻坐下來,擡手將蕭十一郎的頭挪到了自己的膝上枕好,蕭十一郎渾身一僵,轉而立刻想要控制上身所有還能用力的肌肉將頭擡起來。

連城璧冰冷的指尖輕輕觸在蕭十一郎額頭,將他按了回去,低聲道:“上身墊高些,可以延緩毒氣上行。”

蕭十一郎暗覺尷尬,原來連城璧是為了幫他控制毒性蔓延。連城璧卻恍若不知,只淡淡問道:“你是在夔州渡混上船的?”

他不問還好,一問蕭十一郎的心中立刻起了火,反問道:“你為何要不告而別?”

連城璧想了想,溫聲道:“何夫人來得突然,我擔心錯過了時機,便先行了一步,隨後你不是也跟來了?”

蕭十一郎直覺他是在撒謊,他伸手隔著衣服輕輕按了按懷中的木人,壓下了心中突然升起的慌亂,他能感覺到,連城璧走的時候是打定主意要甩下他的。

蕭十一郎猛地探手攥住連城璧手腕,“城璧,我……”我心悅你,你呢?你是不是也傾心於我呢?若非如此,你又為何會收下我送的竹兔,還回贈於我木人呢?

連城璧垂下臉來看他,“怎麽?”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忽然輕聲問道:“若是我死了,你會哭嗎?”

連城璧一怔,心尖仿佛被什麽刺了一下,卻並不表現出來,反而板著臉道:“我此生從未哭過。”

蕭十一郎心頭微黯,這人偏生就這麽冷硬,面上卻露出一個微笑來,“哭過。”

連城璧有些愕然,“什麽?”

蕭十一郎看著他,認真地道:“我說,你哭過的。”說著揚起手給他看自己拇指上一圈淺褐色的傷痕,“你不但哭了,還咬了我。”

連城璧一時竟不知該露出什麽表情來,蕭十一郎卻轉開了眼睛,緩緩道:“當時我便想,此生我都再也不離開你了。”

連城璧輕輕“嗯”了一聲,他醒來的那日,蕭十一郎也說過類似的話,“若非我願意,本也沒那麽容易受傷。”

蕭十一郎聽著他隨口的安慰,心知他是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得又道:“我知道你還是以為我沒懂,其實我在瞧見你留的木人時就懂了。”

連城璧心頭一跳,輕聲道:“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蕭十一郎忽然覺得心中充滿了某種盲目的勇氣,大聲道:“而且我也已明白了,我喜歡你,所以才想要永遠留在你身邊。”

連城璧沒有說話,蕭十一郎能感覺到連城璧的手腕已變得十分僵硬,但他很慶幸連城璧並沒把手腕從他手中抽回去。

他的手指已經因為“子午透骨香”的毒性變得及其無力,卻還是用盡剩餘的力量竭力握住連城璧的手腕,像是握著最後的希望,他咬牙道:“城璧,若你想回絕我,就把手腕抽出來吧,我……”我已沒力氣再握住了。

連城璧的手腕動了動,蕭十一郎的心沈了下來,連城璧卻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剎那間,蕭十一郎感覺自己仿佛從手腕那裏活了過來。“城璧……”

“嗯”連城璧輕輕應了一聲。

蕭十一郎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可心中卻居然覺得十分適意,他輕輕嗅著連城璧身上青檀的香氣,低聲問道:“我們今日若是一起死在這裏,你怕不怕?”

連城璧伸出空著的手理了理他額上的亂發,溫聲道:“你不會死,我能救你。”

蕭十一郎感到連城璧腕上冰冷的鐵鐐貼在了他臉頰旁邊,說不出為什麽,心裏忽然有些發冷,他覺得連城璧話裏似乎有什麽古怪。“你又想做什……”

他的話還沒說完,連城璧忽然松開他的手腕,將手在他胸口猛地一按,一股內力立刻滲透入蕭十一郎胸前大穴中,蕭十一郎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張開了嘴,連城璧另一只手輕抖,一蓬粉末立刻從一支朱紅色的瓷瓶裏落入到蕭十一郎口中,那粉末十分細膩,入口即融。

蕭十一郎大驚:“城璧?”

連城璧出手如風,點住他幾處大穴,依舊溫聲道:“是解藥。”

蕭十一郎知道連城璧又在騙他,心中頓時充滿了說不出的惶惑,他倒是不覺得連城璧要害他,他怕的反倒是連城璧要救他。

蕭十一郎啞聲吼道:“連城璧!”

“嗯,”連城璧應了一聲,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擡起頭道:“辦妥了?”

“是!”伴隨著一個低柔的女聲,貨艙的鐵門“哢嗒”一聲打開了,一個身形纖長的女子閃身走了進來,將一把鑰匙遞進連城璧手中,“她們以為船上都是自己人,防守很松懈。”

“連紫?”雖然這貨艙中光線極暗,但蕭十一郎在暗中的目力極佳,一眼便看出進來的女子就是老板娘身邊沈默寡言的侍女,他苦笑了一下,“你果然是連家的人?”

“是,”連城璧簡單答道,輕輕將蕭十一郎推給連紫,“你帶著他。”

連紫蹲身扶住蕭十一郎,轉身將他負在背上。事已至此,蕭十一郎若是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就未免太蠢了,“你……你在船上埋伏了人?”

連城璧單手開了手腳上的鐐銬,站起身來,“船上就只有連紫一個。”言外之意,其他的地方還有旁的人。

蕭十一郎還想說話,忽然從船頭的方向傳來“轟”的一聲巨響,船身整個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先前還很寂靜的船上立刻響起了眾多女子慘烈的尖叫聲,到處都是來回奔走的腳步聲。

“著火啦!”

“救火啊!”

“船舵!船舵毀了!”

相比於外面的沸反盈天,這個狹小的貨艙反倒顯出一片詭異的寧靜來。

連城璧穩住身形,閃身穿過艙門,走到他們前面開路,蕭十一郎默默註視著他依然消瘦的後背,心中又是惱怒又是酸楚,連城璧早已背著他安排好了一切。

這個人永遠都像是一捧雪,又冷清又無情,自己越是努力想要抓住他,他反而消失的越快,最終,在自己手裏,什麽都剩不下。

連城璧只是納頭走到連接甲板的頂板旁站定,伸出左手推開了虛掩著頂板,甲板上已是一片火光,耳畔聽到的皆是女子的哭喊奔逃之聲。連城璧提氣躍上甲板,下一刻,就有一把鐵蒺藜向著他射了過來,伴隨著一聲女子的厲喝:“連城璧!”

連城璧左手運力一提,就將那塊頂板扯了下來,回身擋住那把鐵蒺藜,淡淡道:“何夫人。”

那女子正是何嫣然,只見她長發散亂,面上滿是被火熏過的黑色煙塵,左頰上有一塊燙傷的痕跡,黑紅的皮肉外翻著,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相輝印下顯得極為猙獰可怖。

她血紅的雙眼中已流露出了瘋意,再無當日初見時的清爽雅致,“我和你拼了!”說著提劍便向連城璧刺來。

連城璧只能提著手中的木質頂板稍作抵擋,連紫趁機背著蕭十一郎躍上甲板,難為她一介弱質女流,負著蕭十一郎居然還頗矯健,無垢山莊這也算是能人輩出了。

何嫣然的武功原本遠不如連城璧,奈何她周身是毒,連城璧手中的武器又實在不趁手,只得左支右絀,勉強抵擋。

“公子!”連紫沈聲叫道,“時間快到了!”

連城璧頭也不回冷聲道:“先走!”

“我不走!”還未等連紫說什麽,蕭十一郎已喊出聲來。

奈何他現下對身體毫無自主權,一切全憑連紫做主,而連紫對連城璧的命令竟是毫不違逆。

“是!”話落便負著蕭十一郎轉頭就走。

“連城璧!”蕭十一郎大喊一聲,可他被連城璧點住了穴道,渾身僵直,竟連回過頭去瞧瞧他亦不可得。

連紫身手麻利地負著蕭十一郎穿過一眾絕望哭號的女子,沖到船邊,毫不猶豫便縱身跳入了江水中。

此時正值盛夏,可江水中卻依然極冷,蕭十一郎毫無防備,納頭便被灌了好幾口水,正滿心糊塗間,忽覺頭頂一痛,似是被人扯住了頭發。

接著便被人提住後心衣服摜在了一處硬板上,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艇小舟之上,耳畔“嘩啦”一聲水響,連紫也濕淋淋地爬了上來。

蕭十一郎登時醒過神來,想要用力沖開穴道,卻覺得胸口一痛,竟一點力氣也使不上,是那該死的毒!

“解開我的穴道!”

連紫卻全然充耳不聞,只拿起舟中的船槳,用力將小舟扳得離大船遠一些。

蕭十一郎覺出不對,吼道:“你要去哪?我們走了他怎麽辦?”

連紫只用心劃船,絲毫不理會他的怒吼,小船大約行出十餘米的距離,身後又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鳴。

那大船再次爆炸了,爆炸產生的餘波甚至催得小舟也劇烈地晃動了幾下,多虧連紫反應快,才沒有翻覆。

“連城璧!”蕭十一郎自覺得自己是嘶吼出聲的,可實際上卻只是徒勞地張了張嘴。前次連城璧重傷垂死時,尚且在他懷裏,他還能竭盡全力救他護他,可今次……卻是和那大船一起化作了齏粉,天地茫茫,他卻去哪裏尋他去?

蕭十一郎瞪著雙目望向被火燒得赤紅的天空,覺得胸腔裏空蕩蕩一片,什麽都沒有了,曾經的他至少還能流出眼淚,可現在,他連眼淚也流不出來了,他又一次沒能護住連城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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