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水心中大震，雖然她一早就知道事情是這樣了，可當連城璧當真確然講出來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了震驚。

她遲疑了一下，方才問道：“是誰做的？”

連城璧淡淡問道：“家主可曾聽過薛寄風其人？”

“薛寄風？”唐水一怔，卻又有些恍然，這人她雖未見過，卻當真是聽說過的，“我曾聽我七叔說過，十年前，他曾在川滇交界之處遇到過一個年輕人，七叔說那人是他前所未見過的醫學奇才，可是性子卻似乎古怪的緊。七叔曾經問過他的名字，他說他叫薛寄風。”說到這，唐水忽然覺得似乎行醫之人，性情大都古怪的緊，也不知那薛寄風是不是也如同她七叔一般壞脾氣，動不動就要罵人。

連城璧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他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溫聲道：“薛先生的性情確是古怪一些，但脾氣卻很好。六七年前，他在蜀中曾救過一個人，那人當時因為身中唐門奇毒，竟狠心自斷雙腿，卻因失血過多，瀕臨死亡。”

唐水明知這人最後定然是得救了，卻還是關心則亂，輕聲“啊”了一聲，問道：“他、他得救了？”

連城璧微微點了點頭，道：“薛先生醫者仁心，自然是救了他。”

唐水又道：“那他的臉……”

連城璧道：“他年紀輕輕，卻突逢大變，性子自然與從前大不相同，一來二去竟生了心魔，他不願意死，卻又痛恨自己，反覆來回地折磨自己。薛先生曾說過，他的腿雖然斷了，可他殘缺的卻並不只是身體，而是心。可薛先生只是個大夫，他治得了劇毒，卻解不了心魔……”

連城璧的話還沒說完，卻聽得身邊“啪”的一聲輕響，他不由自主地轉過臉去看，卻驚訝地發現原來是唐水眼眶中滾落出的淚水落在了他床邊。

唐水哽咽道：“你也不必替他粉飾，我曉得的，他的心早在離開唐家之前就生了重病。他的腿……他的腿生來就長短不一樣，偏生他又生了那麽一張出眾的臉，出身又只是偏房旁支，同輩的孩子甚至是長輩，欺他、辱他的不在少數。他原本天分極高的，哪裏受得了這等折辱……其實，當我聽說他連殺了數人叛出唐門的時候，心裏竟一點也不驚訝，我只恨……那時我年紀太小，還做不得家主，護不得他周全！”

唐水再如何少年老成，到底只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說的又全然是她年幼時的痛事，一時之間，竟哭得不能自己。

連城璧沈默不語，耐心十足地等她平覆情緒，過了片刻，才道：“薛先生瞧著他一日一日磋磨自己，卻毫無辦法，直到兩年後……薛先生在鴻賓酒樓外不遠處，遇到了野狗一樣狼狽落魄的我。”

唐水止住眼淚，看向連城璧，“那時……你和蕭十一郎……”

連城璧點點頭，“是，他用大力金剛指法捏斷了我的右臂，我再也無法用右手使出連家引以為傲的劍法，再也無法守住連氏一族的百年榮耀，我不能繼續再做連城璧了……”這是他在醒來後第一次提到蕭十一郎，神色卻出乎意料的平靜，像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唐水顫聲道：“所以你同意與他交換了身份？”

連城璧搖了搖頭，“我是連氏子孫，自來只有連氏拋棄我，我卻永遠不會、也不能拋棄連氏，”他垂下眼睛，“薛先生同情他的遭遇，又覺得我既然也覺得自己不能再做連城璧，不如索性換過來。”

“他怎麽能這樣？”唐水失聲叫道，在她看來，薛寄風此舉對連城璧來說已算得上是惡毒了。可當她的目光落在連城璧臉上時，卻驚訝地發現他居然還帶著一點笑意。

連城璧道：“你沒有見過薛先生，也不了解他，所以你不知道，他幾乎是我見過最單純的人，他的心中眼中向來只有疑難雜癥和病人的身體疾苦，其他的，他一概想不到。若是我……”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五歲時便已不會那麽樣直白的想問題了。”

唐水搖了搖頭，她實在不能理解，遇到了這樣的事情，連城璧為何還毫不憤怒？

連城璧輕聲道：“在這江湖上，人人都會把簡單的問題越想越覆雜，像這麽樣會把覆雜的問題想簡單的人，簡直比三條腿的蛤蟆還難找。其實，這原本是很可貴的，可惜大家只會覺得他是別有用心的，因此，他雖是個大夫，卻非但救不了別人，簡直連自己也救不了。”

唐水更加驚愕，“你是說，他死了？”

“死了，”連城璧看向她，“他想要治好唐衣的病，所以自作主張換了我們的臉，可他畢竟沒能治好唐衣的心魔，反倒激發了他的貪婪。”

唐水明白了，當一個人忽然意識到自己掌握了一筆前所未有的財富，而這筆財富將顛覆他此前所有屈辱的人生，使他遠遠淩駕於其他人之上的時候，他確實很難不發瘋的。唐衣此前的人生有多悲慘，沒有人會比她更清楚了，可當他擁有了無垢山莊莊主的臉和身份的時候，那種強烈的反差只會把他變成魔鬼，他再也不會是那個對著年幼的她溫柔微笑的美貌少年了。

“他殺了薛寄風？”

連城璧點了點頭，“有時候這世界就是這麽奇怪，薛先生想要救他，得救的卻偏偏是我。所以我自然是不該恨薛先生的，畢竟，是他給了我重新活下去的身份和理由。我改換了姓名，拋棄了連氏的榮耀，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茍活了下去，只可惜，我還是錯估了一件事。”

“什麽事？”

連城璧道：“原本我以為，只要我不想做連城璧，就可以不是，可實際上，不論我變成什麽樣，我終究還是連城璧。唐衣取代了我的身份，自然不能放心真正的我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他派人四處追捕我，甚至在追蹤下找到了割鹿刀和沈璧君，可他沒想到，蕭十一郎遠比他想象的要厲害，而風四娘夫婦對蕭十一郎的感情，也遠比他想象的更深厚，當然，我也確實用了一點力氣，因此，他不但沒能逼出我，還招惹了蕭十一郎。”

唐水搖了搖頭，喃喃道：“其實他本不該如此的，你原本已經想將連家拱手讓給他了。”

“不錯，”連城璧道，“其實直至此刻，我依然沒打算現身，可他卻放火燒了連氏祠堂。”

唐水吸了一口冷氣，像他們這樣的世家子弟，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令祖先的榮譽蒙塵，連城璧即便換了身份，可他終究還是連城璧。

連城璧道：“我明白他的意思，若我還是不出現，他就會繼續一步步令連氏名譽掃地，而我，終究也還是連氏子孫，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我主動找到了他，而他也將我軟禁了起來。”

唐水有些迷惑，“他既然如此忌憚你，又為何不直接殺了你呢？”

連城璧嘆了一口氣，輕聲道：“因為他很清楚，殺了我，他永遠都不會成為真正的連城璧。他雖然長著我的臉，卻與我有很多不同，連家的一些秘密和勢力，也遠非一張臉就可以解決，他需要一步步的從我手裏奪過去。”

唐水想起他剛被蕭十一郎送來的慘狀，“可他差點兒派人殺了你。”

連城璧笑了，“因為那時我已到了蜀地，他很清楚，如果再不攔下我，他連通過那張臉所獲得的一切，也都會煙消雲散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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