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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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十一郎垂下了頭,輕聲道:“你和連城璧一樣,仿佛總覺得有什麽東西遠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阮玨不再說話了,甚至連眼睛都垂了下去,蕭十一郎卻覺得仍舊在他眼中看到了曾在無垢山莊時就出現過的悲哀和疲倦。

蕭十一郎動了動嘴,他實在是很想問問阮玨,到底是什麽東西在逼迫著他?明明他已經顯得這麽樣疲倦了,明明他自己甚至也已經意識到那是種可悲的東西,卻為什麽還在強迫著自己承受下去,甚至願意擔上性命。

可他終究沒能問出口,因為他甚至能想象到阮玨的反應,那只是種更深的悲哀和堅持。

蕭十一郎沒有問,阮玨自然也不會答,兩人之間的氣氛一時陷入了冷寂,直到一聲呻*吟聲引起了兩人的註意。

發出聲音的是被蕭十一郎斬斷一臂後昏倒在地的葉五娘,她醒過來了,正在試圖用一只手臂支撐自己坐起來。

阮玨走到她面前,葉五娘看到他,身體輕輕瑟縮了一下。

阮玨單腿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因為恐懼和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柔聲道:“我問你話,你來回答,這樣你就可以活下去,你接受嗎?”

葉五娘哆嗦了一下,還有點猶豫。

阮玨回頭看了看蕭十一郎,又轉回來凝視著她,聲音中有種近乎蠱惑的溫柔,“你可要想清楚了。”

葉五娘想了想,顫抖著嘴唇低聲問道:“你……你當真能讓我活著?”

“當然,”阮玨輕笑了一下,“我還能給你一筆錢,讓你還清你丈夫的賭債。”

葉五娘終於下定了決心,點頭答應了。

“好,”阮玨的聲音更加溫柔了,“第一個問題,金階白玉閣雖然以‘閣’為名,可其實並沒有真正在哪裏建閣,是不是?”

“是,”葉五娘忙不疊地回答了。

“很好,”阮玨點點頭,“第二個問題,他們是怎麽找到你的?”

葉五娘擡起眼睛猛地看了阮玨一眼,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恐懼,“我也不知道,我們……”她忍不住偷偷用眼角溜了身邊死了一地的所謂同伴,“我們都是因為缺錢,就有人找上我們,先是、先是和我們動手,我們……都不是對手,然後就會說……只要、只要按他們的吩咐殺人,就有銀子拿,否則,不但、不但沒銀子,還得死!”

阮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就會給你們這銅令牌,和要殺的目標,是不是?”

“是。”

“啊,對了,他們一定還會威脅你們,不可以洩露身份,否則就會死?”阮玨微微向前傾身,“他們給你們下毒?”

葉五娘搖頭,“倒是沒有,可那個男人武功極高,神出鬼沒的,我們誰也不敢不信。”

阮玨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他長什麽樣子?”

葉五娘小心地看了阮玨一眼,“他帶著黃金鑲玉的面具,看不到臉,但是身形高大魁梧,下巴上有胡子。”

阮玨面上浮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又問道:“你有見過比你等級更高的殺手嗎?”

葉五娘的臉上顯出一個疑惑的表情,阮玨只得提示她道:“比如手持銀牌、或者金牌的人?”

葉五娘猛地想了起來,聲音也大了一些,“有的,有一個男人,我沒見過他,是靳十七靳老爺子……哦,就是那個和梅花娘子在一起的小子提過,說有一次見到一個帶金面具的臭小子居然比他等級還高,我當時一心只想著殺……殺了人,好拿銀子,就沒在意……”

這次不等阮玨動作,蕭十一郎已經搶先一步從天童老人靳十七血淋淋的懷裏摸出了一塊銀制令牌,上面也是同樣的四字“金階白玉”。

阮玨看了一眼,蕭十一郎道:“看來那人拿的至少是金牌了。”

阮玨表示同意,垂臉看著葉五娘道:“最後一個問題,你們既然不能暴露身份,為何不蒙面易容?”

女子的臉上顯出一些難堪的神色,“那……那人說,我們在江湖上名聲不響,易容反倒著了痕跡,不如這樣以真面目示人,反倒不容易使你們……使你們起疑。”

阮玨點了點頭,“確實,我也是根據你們的身手判斷出來的,臉如何倒確實影響不大,”說著又看向蕭十一郎道:“如此說來,那個戴金面具的男人恐怕在江湖上名氣不小。”

蕭十一郎點點頭,“不錯,唯有名氣響亮的人才會怕別人瞧見他的臉就認出他,而且……”他眼中有了一點促狹的笑意,“他恐怕是名門正派中人了,否則,如我這樣早就臭名昭著的人,倒是不在意會不會被別人瞧出來。”

阮玨沒有應他的聲,而是從懷裏摸出一張銀票,遞到葉五娘手中,“這些銀子我相信你一定會覺得夠用了,是不是?”

葉五娘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數額,蒼白的臉上忽然湧起一陣激動的潮紅,“夠了!夠了!多謝公子!”

阮玨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袍下擺,溫柔地道:“沒什麽,這是你應得的報酬。”

蕭十一郎走到酒鋪門口,掀起簾子向外看了看道:“雨停了,我們走吧。”

兩人一同走出了破舊的酒家,重新回到了馬車上。

蕭十一郎忽然問道:“你似乎在問葉五娘之前就已對金階白玉閣有了了解?”

阮玨淡淡道:“了解談不上,但我確實調查過金階白玉閣,可惜它的保*密體系實在很好,能查到的東西不多,不過已足夠我做出一些假設。”

蕭十一郎沈默了,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種惶惑。

蕭十一郎原本是一個孤獨的人,無論身邊有多少人,卻似乎總是孑然一身。可就在他遇到阮玨之後,他忽然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與他相同的孤獨和疏離。

正是因此,蕭十一郎突然就覺得那層永遠圍繞在他身邊的寂寞空氣像是被撕開了,他甚至覺得,和阮玨在一起的這幾天,是他此前人生中少有的暢快時間。

某種層面上說,也許是因為阮玨實在是太聰明的人,因而,無論蕭十一郎在想什麽,他總是能立刻知道。其實這種無孔不入的聰明對於江湖人而言,是一種極令人恐懼的本事,可對於蕭十一郎來說,卻仿佛成了一種難以言表的救贖。

可是現在,蕭十一郎回想起來,覺得似乎是從阮玨穿上那身公子模樣的白衣以後,他就漸漸的變了。這種變化並不顯著,以至於蕭十一郎在一開始甚至沒能察覺到,可當阮玨在酒鋪說出那番話後,蕭十一郎終於意識到,阮玨似乎是正在離他遠去。

這一認知讓蕭十一郎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甚至遠甚於當年沈璧君離開他的時候。

蕭十一郎認為,他是愛著沈璧君的,因此,她離開以後,他會心痛,也會擔心她的安危,可他從沒對她的離開感到恐懼過。

蕭十一郎覺得腦子裏很亂,他實在不明白自己對阮玨,到底抱有的是怎樣的一種感情?是知己?是憐惜?還是……

“等你身上的毒解了,你有什麽打算?”蕭十一郎忽然隔著車簾問道。

可阮玨並沒有如往常一樣掀起簾子來看著他,也沒有說話,就仿佛是沒聽到蕭十一郎的問話,空氣像是死一樣的寂靜。

蕭十一郎的心猛地一沈,接著感到一陣冰涼的痛意一下從四肢縮進了自己的心臟裏,這種感覺是他以前從來沒有體會過的。

蕭十一郎擡起臉來,看向天邊,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可殘存的餘暉對人的眼睛來說卻依然過分刺眼了,蕭十一郎幾乎要被那夕陽的光芒刺的流下眼淚來。

可他終究沒有流淚。

因為,蕭十一郎一向寧可流血,也不肯流淚的。

他只是握緊了韁繩,加快了趕車的速度,他要在天完全黑透之前找到一個可以落腳休息的地方。

tbc

p.s:不明所以的單向戀愛真令人頭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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