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天氣晴好，碧空爽朗。

在這樣的日子裏，無論做什麽，都應當是很開心的。

可楊開泰和風四娘並不這樣覺得。他們都知道蕭十一郎曾因為連城璧的陷害幾乎淪落到萬劫不覆的地步，這樣的人，本當有多遠躲多遠，但蕭十一郎卻認為若是連城璧打算做什麽，躲是躲不開的，倒不如自己迎上去，風四娘不放心他，最終三人還是啟程前往無垢山莊。

蕭十一郎稍稍改了面容，扮作楊開泰的仆從，名為楊朗。

三人剛進大廳，連城璧就迎了上來，拱手向楊開泰行禮，“楊兄，好久不見。”眼睛卻從風四娘臉上逡巡而過，最終停在蕭十一郎臉上，眼神一瞬間像是一把尖刀。

風四娘心中一跳，暗覺不妙，蕭十一郎一眼便瞧見連城璧無力的右臂和膝蓋之下那截空蕩蕩的衣擺，心中莫名感到被刺了一下，臉上卻依然神色自若，甚至迎著連城璧的目光，露出一個懶洋洋的微笑來。

連城璧不知為何，感覺蕭十一郎的笑容仿佛一張盾，使他顯出一種渾然圓滿的狀態，周身竟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連城璧不由自主地轉開了目光，他暗覺自己似乎已經輸了一場。

其後陸陸續續到的多是些連城璧的昔日舊交，其中也不乏武林中近年來新崛起的後起之秀。楊開泰在武林中有“鐵君子”之名，作為他的妻子，風四娘對武林眾人的掌故說不上如數家珍，也算是了解頗多了，喁喁給蕭十一郎介紹：

“那位藍衫子的年輕人乃是華山派的後起之秀陶寂仙，他旁邊的女子是他的師妹夏琳仙，兩人合稱‘華山雙仙’，兩人的龍鳳雙劍在武林中罕有敵手……”

“那位看起來沒什麽精神的年輕人就是近幾年名頭很響的‘追魂劍’邵飛英，別看他沒精打采的，據說他出劍極快，幾可追魂奪命……”

“那位大胡子的年輕和尚，乃是南少林的傳人圓定，善使‘禪拳’，功夫極紮實……”

蕭十一郎垂手低頭站在風四娘身後，看似實在是一位再規矩不過的仆從，卻一一將那些後起之秀聽在耳中。

一旁的楊開泰瞧著妻子同蕭十一郎神態親密，幾次想插嘴，卻苦於嘴拙，又時而還要應付熟人上前打招呼，直漲的臉色緋紅。這場景實在似曾相識，但不同之處在於風四娘現在已經懷有身孕，終於可以作為他的妻子堂堂正正坐在他身邊，而不再是他的朋友“馮士良”，眼睛瞧見妻子隆起的小腹，楊開泰的眼神又柔和了一些，終於覺得蕭十一郎並沒那麽礙眼了。

“沒想到他竟不來，”風四娘從一開始就在留神著門口，像是期待著什麽人，此刻賓客差不多已來齊了，卻似乎並沒有等到她想等的人。

楊開泰卻明白她在等誰，低聲道：“據聞那位阮莊主性子淡泊，想是不會來湊熱鬧。”

“你們說誰？”蕭十一郎見楊開泰夫婦說的含含糊糊，反倒勾起了好奇心。

風四娘一笑道：“你不知道，武林中一兩年前出了一位人物，乃是京口輕塵山莊的莊主阮玨，傳聞他有仙人之姿，只可惜這位阮莊主深居簡出，沒多少人見過他的真面目，我原想著今日連城璧弄得好大陣仗，他大抵也要現身，不料竟連咱們這位無垢山莊莊主的面子也不給。可惜了，我若是身得自由，一定要去那輕塵山莊好好瞧瞧，那位阮莊主是否果然是真絕色。”

蕭十一郎聽她說得有趣，不禁悄悄看了楊開泰一眼，果然楊開泰臉上又浮現出不樂意的神情，但並無不服氣的顏色，想必風四娘所言那位阮莊主的容色確實所言非虛了。人往往會對自覺差距不大的人產生嫉妒，但對望塵莫及的人卻只有嘆服，全無嫉妒可言。

大廳裏此刻賓客盈門，如連城璧這樣寡言謙和的人也忍不住同來人搭上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話，蒼白的臉上也染上了一絲喜悅的紅暈。蕭十一郎原本就一直在暗中註意著他，此刻心中卻莫名生出一種不和諧的感覺來，他很難形容那是怎樣一種感覺，卻隱約覺得連城璧似乎本不該如此。

怔楞間，忽然聽得門口傳來一個女子的冷笑聲，“聽聞連莊主乃是武林翹楚，不料竟也巴巴地擺什麽龍門陣，著實是拾人牙慧、毫無創建。”

這女子的聲音並不難聽，卻難得的是有一股冰泠泠的味道，聽的人仿佛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大廳中其樂融融的氣氛立時冷了下來，眾人不由都將目光看向這個形似來砸場子的女子身上。

來的女子大約二十七八歲年紀，容色嬌艷，額角描著一只銀色的鏤空蝴蝶，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只松挽了一個髻，其餘都披散在腦後，一雙細長的媚眼中仿佛燃著兩簇火焰，鮮紅的唇角卻勾著一絲冷峭的笑意，身後跟著兩個侍女，一著紫衣，溫柔端凝，垂著頭瞧不出喜怒神色，另一個著粉色衫子，長眉入鬢，杏眼含俏。

看見來人這等聲勢，眾人幾欲出口的責難竟一時說不出口。連城璧的臉上卻並無被冒犯的神色，反而露出一個寬容的笑來，“原來是老板娘，連某腿腳不便，有失遠迎了。”

“原來是她，”風四娘低聲道，“怪道這樣大的排場。”

不用等她解釋，旁邊人的議論紛紛就讓蕭十一郎明白了，這位老板娘，乃是彼岸居的老板娘。

彼岸居可是武林中最大的銷金窟，借了金陵秦淮河畔的幾分顏色，實在是人間仙境般的好去處，何況聽聞這彼岸居似乎還兼營買賣消息的營生。

能在武林中創下偌大家業，便是女子，也絕沒人敢小瞧了她去。

老板娘的臉上的冷意褪了些，淡淡道：“好說，連莊主嘴上客氣，我卻知道，您是瞧不上我們這等煙花女子的。”

這下連蕭十一郎都不由得對這位老板娘側目了，能這樣接二連三下無垢山莊莊主的面子，實在不知道她是無所畏懼呢，還是當真被連城璧謙謙君子的面目騙過去了。

連城璧卻依然一絲火氣也無，面上仍是溫和的笑意，說出來的話卻教大家驚了一跳，“不敢，莫說是在下，就是拙荊璧君，也常說想見見您這位女中豪傑。”

蕭十一郎心中一震，他實在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從連城璧口中聽聞沈璧君的名字。其餘眾人也早知道沈璧君已投水而死了，這時卻又忽然冒出一個沈璧君來，連老板娘臉上也現出了動容之色。

連城璧卻仿佛根本沒察覺到眾人的反應，口中說道：“我叫她出來見見你。”

一邊早已有訓練有素的仆從下去請主母出來。

蕭十一郎雙目死死盯著門口，片刻仆從果然引著一位美貌少婦走進來，大廳中齊齊響起一片抽氣聲，縱使這其中有從前就見過沈璧君的人，卻依然會驚嘆於世上怎會有如此美人。

武林第一美人，除她以外確實難以做第二人想。

“璧君，”蕭十一郎心神大震，口中不由自主喃喃念道，確然是她。

這一切自然沒能逃過一直暗中註意他的連城璧的眼睛，他俊美的臉上閃過一絲陰冷的笑意，但馬上又恢覆成那種謙和又溫柔的笑容。

沈璧君的儀態依然那麽高貴，她全然不瞧那些為她美貌所攝的其他人，一雙美目當中全是連城璧，只見她款步走到連城璧身邊，柔聲道：“城璧，你找我？”

連城璧伸出左手攜住她的手，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常和你說起的老板娘。”

沈璧君眼波流轉，看向老板娘，臉上浮現出得體的欣然：“姑娘巾幗英雄，璧君久仰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蕭十一郎輕輕皺了皺眉。

老板娘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奇特的表情，既像是驚嘆，又像是感慨，半晌才柔聲道：“夫人芳名，我也早有耳聞，今日眼見果然更勝耳聞。”面對沈璧君這樣溫柔斯文的美人，連老板娘這樣冷峭的人都忍不住平心靜氣起來。

連城璧微笑道：“拙荊當日逢難，多虧漁家相救，萬幸我能尋回她。”說著雙目往向沈璧君，顯得深情已極。沈璧君眼中也是柔波疊起，但仍舊沒忘記大家閨秀的矜持，只與丈夫對視了一眼，便垂下頭去。

風四娘見蕭十一郎眼睛都看直了，心中不安，不由自主握住丈夫的手輕聲問道：“她真是沈璧君？怎麽……”

她話還沒問出口，蕭十一郎終於忍不住叫道：“璧君……”

眾人聞聲都向他看過來，只見是個眉目精彩的面生青年，看衣著當是楊開泰的仆從。

沈璧君也回過頭來看這個直呼她閨名的男子，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蕭十一郎上前一步，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是我。”

可沈璧君臉上的茫然並未褪去，反而還增加了些許戒備，在她看來，這陌生男子初次見面便直呼女子名諱，著實有些無禮，但她的教養使得她仍舊控制著自己的不滿。

風四娘心道不好，人群中已經有人認出了蕭十一郎，連城璧自然也認得他。

他面上的柔和笑容終於淡了，聲音中透出絲絲冷意，“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卻全然不看他，雙眼只盯著沈璧君，人群中也不知誰喊道：“殺了他！”

立刻就有此起彼伏的聲音應和起來。

“殺了惡賊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你竟還有面目厚顏登門！”

“殺了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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