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漫長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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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馬上就來了……別睡啊章心宥,別睡!”

陳正讓章心宥的頭枕在他膝蓋上,身上蓋著他的羽絨服。他的手機馬上就要沒電了,不知道能不能支持到救護車的到來。

他把電動車扔在路邊,從被撞壞的公路護欄邁過去,直接坐在布滿幹枯的草、灌木、枯枝的凍土斜坡上,手腳並用往下滑,在坡底找了十多分鐘才發現章心宥。

章心宥起初還能“哎”幾聲回應他,斷斷續續地跟他說“學生……報警……”,漸漸的就失去意識了。陳正抱著他的頭,手底下一片濕滑,他都不敢看。

“你就別管學生了,你也是我學生啊……!”

來找吳英瑤的一路上陳正都在趁機教育章心宥,“你看就是你太慣著他們,小小年紀成天想著當明星,拍完一次電影兒學都不愛上了,能不出事嗎”。

他知道章心宥肯定不愛聽,就像今天晚上的拜訪也是一百八十個不樂意。他的那一套章心宥不認了,可陳正卻從沒放棄把“這一套”教給章心宥。他得教他在“新的班級”裏怎麽生存下去啊。

在凍土上跪了這麽一會兒,陳正的膝蓋裏開始錐刺一般的疼痛。冬天是他最難熬的季節,每天全靠吃藥和加熱理療才能緩解,夏天膝蓋都要多裹上一層。但現在他不敢動,救護人員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說了,這種情況下不要隨便移動傷者,怕引起更多的腦內出血。

“章心宥啊,老師查作文了!別睡啊!”

章心宥發出模糊的鼻音,似乎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念書的時候,章心宥並不是一個名列前茅的學生。普普通通的淘氣,普普通通的闖禍,不上也不下的中游逛蕩,唯一被陳正記住的原因是語文太差了,老被請家長。

那時候陳正經常批評他的一句話就是“叫你寫作文,不是叫你默寫認識的漢字!”

許多年後的章心宥不知為什麽一腔熱血考了教師,進了西五中,從他的學生成為他的同事。

“陳老師,我能不能不叫你陳老師了……總覺著好像我還沒畢業似的,叫陳頭兒好吧?”章心宥別別扭扭又害羞地說。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你當了老師,就永遠沒畢業的時候了!”

他知道,自己抓他工作抓得比當學生時還嚴厲,讓章心宥苦不堪言。可這個孩子從來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松懈和放棄,雖然磕磕絆絆卻一直在前進著,漸漸地成為有著自己獨特風格的成熟教育者了。

陳正其實也沒有什麽能教他的了。

因為爭主任這個事,章心宥心裏一直對他有疙瘩。本來嘛,再過幾年他就要退休了。要是當上了教務處主任,他退休工資也就是比現在多幾百。

可別小瞧這幾百,起碼能讓家裏生活更寬裕。而且現在師資短缺,以他的教學經驗一定會被返聘,有了這兩份工資,他和老婆的藥錢不用愁了,讓女兒壓力也小點。

兩個人都一身病,即使辦了慢特病門診,每個月的藥錢也是一大筆。老婆早些年得了乳腺癌,化療之後身體一直就恢覆不好,他和女兒都在想辦法給她調理。

說到女兒,也是陳正的一塊心病。

遇人不淑,碰上個好吃懶做還出軌的男人,結婚不到三年就離了,跟孩子一起同他們老兩口住在六十多平的小兩居裏。現在女兒三十四,外孫剛上小學,以後開銷不知道有多大。陳正總是催她再找一個,不然等自己和老婆都沒了,她自己可怎麽辦呢?

“你們家就你一個,你要有個三長兩短,你爹媽可怎麽辦?我怎麽跟你爹媽交代啊……你聽見沒,章心宥?”陳正話都說不利索了,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難過。

手機電量只剩3%的時候,他聽見遠處傳來期待已久的鳴笛聲,救護車到了。

“是的,報案人在跟我們警務人員通話的時候,綁匪故意撞人,現在已經在救護車上送往醫院了。”

荊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才敢問:“傷勢呢?”

“這個暫時不清楚,得去醫院才知道。”

“那我去老師在的醫院!”舒星憶也要處理傷口再進行後續的詢問和筆錄,在她的堅持下直接開到了章心宥所在的市醫院。

下了車,在門診大廳先遇到的是吳英瑤,手裏拿著一雙拖鞋。確認是舒星憶,走過來把鞋子套在她腳上。舒星憶從荊尋懷裏下來就被她一下子抱住,嚎啕大哭。

吳英瑤沒有明顯外傷,只是疲勞和受了驚嚇,但她堅持要等著看到舒星憶平安才肯回家。

“你也太能哭了……”舒星憶低聲吐槽她,哪怕自己剛剛也才哭過。又很不熟練地抱一抱吳英瑤,拍一拍她的脊背。

結果吳英瑤哭得更大聲了。

舒星憶當晚就辦了住院,一系列檢查之後發現手臂和肋骨有骨裂,輕微腦震蕩和大面積軟組織挫傷。荊尋回家取了一趟衣服和洗漱用品過來陪床,再通知舒月涼坐明天最早的飛機趕回來。

“爸……老師會沒事的吧?”舒星憶問道。急診樓裏像打仗一樣忙亂,她沒能見上章心宥和章心宥的家人。

荊尋查看她的點滴瓶,回答道:“嗯。”

“你記得幫我去看看他啊。”

問了協助辦案的民警,才知道章心宥人在手術室,現在還沒出來。

“睡吧。”

點滴裏有鎮靜,舒星憶很快就睡著了。

荊尋沒有去手術室,一次都沒有。

他拒絕相信章心宥在裏面。不久之前還跟他表白吵架的晚熟青年,不可能像他險些失去舒星憶一樣從他生命中消失。

他能夠失去的東西並不多,不可能在今天一晚上考驗他兩次。

尚麗和章建武,跟陳正一起坐在手術室外面等待結果。她臉上布滿幹掉的淚痕,像隨時會垮掉一樣緊緊握著丈夫的手。陳正衣服上暗色的血跡仿佛尖銳的刺,紮進她的眼睛。

活了五十五年,陳正的一通電話,讓她今天體驗到什麽叫天塌了下來。

章心宥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媽我晚上不回去吃飯了,陳頭兒找我,我倆在外面吃了。”不是就吃個飯嗎?怎麽把命都吃沒了?聽陳正講完來龍去脈,尚麗只說了一句:“再也不讓他當老師了。”

她能怪誰呢?怪那個叫吳英瑤的學生?怪不讓他回家的陳正?還是怪沖動冒險的章心宥?

綁匪可恨,所有將她的寶貝兒子引上這條路的因果都可恨——包括沒有阻止他當老師的自己。

她從沒想過讓章心宥這輩子成就什麽大事,有個平平穩穩的工作,找個善良可心的媳婦兒,生個小孫子小孫女,普普通通的過完一輩子就行了。

可是這個微小的願望,現在竟成了最難以實現的願望。

她現在什麽都不求,只求章心宥能活著,再叫她一聲媽——不然的話,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勇氣活下去。

章建武似乎察覺到妻子在想什麽,使勁捏了捏她的手。

“沒事,肯定沒事。”

陳正機械地撫摸著劇痛的膝蓋,一言不發。跪了太久,兩腿已經動彈不得,可這點痛比起章建武夫婦現在的感受,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也是父親,所以他才懂啊。

六個小時以後,章心宥被轉到了重癥監護室。尚麗和章建武只來得及在手術室與病房之間短短的十分鐘內見到兒子一面。

頭發被剃光,渾身插滿管子,到處都是人工修補的痕跡,但凡白紗布以外露出的皮膚上都能看到殘留的消毒藥水。雙眼緊閉,整張臉腫的像個透亮的氣球。

尚麗一下子就癱了,哭都哭不出聲。

“全身多處骨折,幸運的是內臟損傷並不嚴重,顱內輕微出血,可能會有幾天昏迷。需要在ICU緊密觀察是否出現其他的並發癥。”

“大夫,命能保住吧?”章建武聲音都在發顫。

主刀大夫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手術很成功,但以患者的目前情況來說術後一周才是危險期。外傷都不是主要問題,主要是觀察顱內出血的吸收情況,控制感染和其他並發癥。”

章建武聽得半懂不懂,只得到一個結論:章心宥依然隨時可能沒命。

他抹了一把臉,把尚麗攙在椅子上握著她的手:“你聽見了嗎,大夫說手術很成功,損傷不嚴重,出血也輕微,咱兒子體質好,肯定沒事。咱倆不能先垮了,好不?”

他只管撿好的說,讓六神無主的尚麗重新懷抱著希望:“監護室不讓進,換普通病房以後得刷牙洗臉換個褲衩什麽的,咱得把孩子東西先準備出來是不是?”

尚麗連連點頭,擦幹眼淚振作起精神。

“陳老師也趕緊回家吧,您也辛苦了一晚上,這都要天亮了。”

這一夜,對他們每一個人來說,都太過漫長了。

陳正的腿好歹能走了,章建武把尚麗和陳正都送到電梯口,監護室外需要留家屬,他便獨自留下來再度在長椅上坐下。

盯著監護室幾分鐘,他擡頭望著白熾燈,呼吸有些急促。章建武快步走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一把水,雙手捂住被冷水浸濕的臉頰。

每天都在上演著生死悲歡的重癥監護室外,傳來一位父親悲戚的痛哭。

舒月涼在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半,拖著行李箱出現在舒星憶的病房裏。

“媽媽……!”看到母親的一瞬間,舒星憶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舒月涼什麽都沒說,抱著女兒不斷地親吻她,仿佛在確認懷裏的舒星憶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寶貝,你等媽媽一會兒。”放開舒星憶,舒月涼對荊尋簡短地說,“你出來。”

病房的滑軌門剛被關好,舒月涼回身便結結實實給了荊尋一耳光。十成十的力道,毫無防備的荊尋被打得一個趔趄,半邊身子撞在墻上。

嘴角馬上就裂了,舌尖嘗到鹹腥的滋味。

他沒有疑問,也沒有辯解,站直了等著下一個。

“荊尋——”舒月涼壓抑著滿腔的憤怒和失望,指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是不是,一直到在乎你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死光,你都不會明白,該怎麽面對你的人生!?”

“一定要等身邊一個人都不剩,你才懂得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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