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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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很久,章心宥聽到荊尋低聲反問:“你這麽認為的?”

他聲音裏的悲傷顯而易見,讓章心宥連點頭都不忍心,沈默地看著車窗。

“因為給不了你們想要的在乎,所以我的在乎就他媽的不值錢,是不是?”

章心宥第一次,聽見荊尋爆粗。

“你們”——還有誰?可章心宥不敢問,也不想問。明明前一刻還在跟荊尋生氣,卻馬上就被對方的氣勢壓制住了。

荊尋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抑制自己不要繼續暴露更多而選擇沈默。

“尋哥,這種事要麽零,要麽百分百,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想跟我交往,就應該允許我跟你割袍斷義、一刀兩斷吧。”章心宥垂下頭,捏自己的手套,仿佛自言自語一般說,“也不要再說想我、喜歡我、在乎我了。”

荊尋自嘲地笑笑,“我連對喜歡的人好的資格都沒有了。”

章心宥半天沒說話,在荊尋打算緩和一下氣氛的時候,小聲地說:“你不覺得,這對你喜歡的人來說——挺殘忍的嗎?”

越來越喜歡,卻又不能在一起,又無法喜歡上別人,這不是折磨又是什麽呢?

荊尋無言以對,他似乎聽到章心宥在告訴他:“如果這是你在乎的方式,那也太自私了吧。”他可以對任何人都冠冕堂皇,卻唯獨對章心宥拿不出這個底氣。

“我回家了尋哥”,把幾個包裝袋費勁地掛在自行車上,章心宥推車要走,又轉回來仿佛做最後的告白。

“尋哥,我沒談過戀愛……我就知道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你要多少喜歡多少愛才可以,我能給你的就我自己這一份兒——還不是全部,我爸媽、我學生,連我家狗都得分點兒。我還不能保證能喜歡你一輩子,因為我也沒信心能讓你喜歡一輩子啊。

“兩個人能遇見、能互相喜歡,還是倆男的,這就夠不容易的了,我就想好好把握好好珍惜……以後老了想起來也不後悔。

“你要是……改變主意了,就給我打電話。我說完了。”章心宥並不等荊尋的回答,也害怕荊尋的回答。荊尋握住車把攔在他面前,單手攬住了他的後頸微微用力,似乎在竭力壓抑著什麽。

“心宥,相信我,你不會想要看見我那些——不夠好的東西。”

兩個人臉離得很近,近到章心宥在荊尋眼中發現了一些自己從未在這個男人身上發現的情緒,一些自己以為他不會擁有的情緒。

緊張,不安,煩躁,和拼命的克制。

章心宥伸手抓住了男人的袖子,也不知道是誰不想讓誰走了:“我是因為覺得你好才想要跟你交往,可要是只想看見好的不想看見壞的,那我談什麽戀愛我去信個教拜個神不好嗎?!

“到底是我不想,還是你不想?!”

兩人還待爭執,只見章家的老狗戴維氣喘籲籲地小跑過來,沖著陌生人荊尋啞著嗓子嗷嗷叫。章建武一手拎著便利店的塑料袋,一手牽著狗繩,靜靜地站在戴維後面。

梁鑫和舒星憶盯著桌面上已經零件分離的“充電寶”,誰也不說話。舒星憶拿起手機打字:“現在安全了吧?”

梁鑫點點頭。

那塊偽裝成普通移動電源的物品,是一個集合GPS和監聽功能的定位裝置。搜索網店,能跳出一大堆類似商品。外觀和功能大同小異,大致上有微型隱藏式和偽裝式兩種,下載相應App,用流量卡實現定位和錄音,而用電話卡撥打號碼則可以實現實時監聽。雖然商家宣傳是車隊管理、私家車防丟、維護老人小孩安全,但評論十有八九是用來捉奸和防小三。

“連App都是買了商品後才給下載方式,肯定都是私下開發的。要確定是哪一家的App跟這個設備相通,恐怕還得多花點時間。”

梁鑫看著電路板和電池以及SIM卡,拿出紙筆來說道:“咱們先來整理一下現在的情況。”

“首先,定位和監聽功能是大概率會有的,其他未知。”梁鑫在紙上寫下“定位+監聽”,在附近又畫了個問號。“有些還會竊取使用者的數據和隱私,但目前從現在這些比較簡單的元件來看,初步目測並不具備遠程數據傳導的功能。”

梁鑫充分發揮了機器人愛好者的知識儲備。

“那麽最壞的情況,假設這塊充電寶在給到吳英瑤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運作,那麽對方現在已經收集到最近幾天之內你、我、吳英瑤的錄音,以及定位軌跡。

“雖然現在卸下SIM卡和電池,會停止監聽和定位,但根據網絡上最基礎的功能說明:恐怕之前的記錄並不會消失,並且會在咱們破壞電池的瞬間發出設備失靈的警報。

“所以很有可能這個監聽器在我們手中並且已經暴露的事實,張寧傲已經知道了。”提到這個名字,梁鑫皺了下眉頭,有點為難地說,“雖然……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舒星憶也感到奇怪:“他要追吳英瑤也不用這個手段吧。”

“你說張寧傲是送完了又要回去的,那是不是還有一種可能,他開始並不知道這個東西到底是幹什麽,後來知道了才慌裏慌張要拿回來?”

“那應該就不是他自己買的,是別人給的?讓他轉交給吳英瑤?所以是有人針對吳英瑤?”舒星憶順著他的思路往前捋。

“現在什麽都沒法肯定,但需要提醒一下吳英瑤,看她最近是不是惹到什麽人了。”

“那這個怎麽辦,交給警察還是老師?”拿起桌子上的電路板,舒星憶問道。“我覺得應該報警,這種行為太惡劣了。”

面對這個問題,梁鑫很是猶豫:“那……會影響到張寧傲吧?萬一他只是被人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呢,他現在爭取保送市重點呢——要不然,還是先問問他到底誰給的?”

舒星憶不以為然,“他學習那麽好,隨便考哪個重點不行?”

“我覺得對他來說問題可能沒那麽簡單……他從來不允許自己比別人差,也不允許自己身上出現一點汙點。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有可能一輩子就毀了。”

舒星憶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心眼兒太好了吧?他跟你不是競爭關系嗎?”

梁鑫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覺得萬一沒那麽嚴重呢?要不這樣!咱們這兩天看看張寧傲的反應再做打算。”

“他的反應?”舒星憶一時沒懂。

“如果他是受人所托,這事兒暴露了總會通知他的吧?如果他不知道,那有兩個可能:一是他們關系並不太好,那人不告訴他讓他背鍋;二就是他從頭到尾都被騙了。”

“關系不好為什麽還幫忙送東西給吳英瑤……或者就是他自己要對吳英瑤幹什麽呢?”

梁鑫聞言搖頭:“張寧傲傲是傲了點,他人不壞的,而且吳英瑤本來就對他挺有好感,不至於的吧。我覺得他是被忽悠幾句就——就卷進來了。”他沒好意思繼續說“張寧傲特別不經誇。”

梁鑫恐怕沒想到,他對張寧傲的分析和整件事的猜測,竟然八九不離十。

“好唄,那就聽你的。實在不行就交給老師……不過我覺得你們班主任肯定會包庇他。”舒星憶因為章心宥的事,一直對陳正沒什麽好感。

梁鑫幹笑,不知道該說什麽。

驚惶多過尷尬的告別之後,章心宥跟在父親身後上樓,章建武開門進屋,給戴維添了點水,脫了外套坐在沙發上,從便利店塑料袋裏拿出白酒放在小桌上,擰開了瓶蓋。

他有高血壓,尚女士不讓多喝,一天三錢當解饞了。

今天尚女士姐妹團聚會,出去吃飯唱歌不知道幾點回來,他便趁機想多喝幾口。章心宥從廚房拿出酒杯和切好的醬牛肉,放在父親面前,幫他倒滿了一杯。

章建武端起來一飲而盡。

章心宥再倒滿,他又一口喝幹。連喝了三杯,章心宥不敢倒了,他也不催,看著空杯坐著。什麽都不問,什麽都不說。

章心宥不知道父親在那裏站了多久,聽見了多少。然而從進門到現在的沈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從沒想過這一天的到來會如此快、如此突然,即使他曾經在心中設想過很多次,要在什麽時機跟他們說“我不喜歡女孩子,我沒法結婚”。

尚女士大概會一邊哭一邊揮舞著拖把桿揍得他滿地打滾兒,罵他是不是腦子壞了,老爸會攔著她讓她冷靜,然後看著兒子默默嘆氣。可無論經過什麽樣的波瀾,無論經過多長時間的拉鋸,章心宥相信他們最終會對他讓步。

因為章心宥有一對深愛著他的父母,不忍看到他有一絲不幸的父母。

然後呢?

他輕松了,他們怎麽辦?

是的,章心宥恐懼的從來不是怎麽說出口,而是說出口以後怎麽辦。

這秘密如同一塊巨石,說出來的後果就是將它從自己身上轉移到家人身上。從此背負著巨石前行的人不再是他,而是愛著他的雙親了。

他不知道如何對父母開口的秘密,那父母又有誰可以訴說?

章心宥從未如此恨過,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個異性戀。他甚至想過,如果三十歲前還沒遇上喜歡的人,就幹脆一輩子不談戀愛,單身的理由總是有的。然後光桿司令直到終老,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裏去。

那也好過現在,連一個撒謊的機會都不給他,咣當一下把這個事實砸到了父親面前。

章建武自己倒了一杯酒,推到了兒子面前。章心宥一口悶了,隔了一會兒,火辣辣地從胃裏竄上來,燒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抹了一把臉,卻怎麽也擦不幹,眼淚還是一直淌。

“是你對象嗎?”

章心宥聽見父親在問。

“……沒在一起。”

“你跟石飛,是這關系嗎?”

章心宥使勁兒搖頭,“我……跟誰都沒開始過。”

章建武又不說話了,自顧自地倒酒。

“爸,對不起。”

這一句“對不起”,似乎輕飄飄如一片雪花,又似乎沈重如千斤鐵錘。章建武喝下小半瓶酒,低低地說:“……沒什麽可對不起的。”

“爸,別喝了。”

章心宥想搶他手裏的酒瓶,被章建武躲開了,“你進屋去吧,爸自己待會兒。”章心宥縮回手,站起來往房間走,又聽父親說,“先別告訴你媽。”

“嗯。”

剛關上房門,就聽見尚麗拿鑰匙開門的聲音,大嗓門快樂地喊:“章科長,帶我們戴維出去溜達了嗎……老章你幹嗎呢!你給我放下!趁我不在家撒歡兒吶?!”

老爸陪著笑,說“一點、就喝一點”,老媽說“你家一點兒是半瓶啊?”

章心宥隔著門,聽老兩口之間爭吵的日常。而他即將變成一個劊子手,要將這平凡美好的日常斬得四分五裂了。

慢慢坐在地上,把毛線發帶拉下來死死地捂住眼睛,章心宥努力地不讓自己在奔湧的淚水中哭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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