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骯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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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老師來說,總會遇到幾個讓人頭疼的學生,也總會遇到幾個讓人更頭疼的家長。

章心宥最怕的有兩種:一種是把老師當成皇帝的,另一種是把孩子當成皇帝的。前一種怕老師對孩子區別對待而拼命討好,但凡有個節假日都能寫一篇千字長文發到群裏,把班主任歌頌得天上有地下無,看得章心宥滿臉尷尬;後一種則理所當然地覺得所有孩子、所有老師都必須圍著他家的小皇帝轉,膽敢讓寶貝孩子受一丁點兒委屈能理直氣壯地譴責你三天三夜。

章心宥今天碰上的是後一種,不譴責,直接動手。

這個小皇帝叫王晶磊,今天用玩具弩彈牙簽紮女同學,還拿手機錄視頻直播,看人家痛得哭出來他咯咯直樂,嚷嚷著給他刷禮物,他繼續紮。那玩具弩彈力很大,牙簽就像箭一樣直接紮進皮肉裏去。章心宥把他拎到辦公室一頓狠批,沒收工具和手機,訓了整整一節課。這孩子一不高興,幹脆跟別班的住宿生從宿舍樓後窗翻出墻,找了個黑網吧玩兒去了——怕校內老師看見,還特意脫了校服找了個遠點兒的。

可沒等章心宥挨個網吧找著他呢,自個兒先回來了,渾身是土,臉上還帶了塊青——黑網吧裏魚龍混雜,一言不合跟別人起了沖突,打不過逃回學校來了。

章心宥本來就因為欺負女同學這事兒要求他父母過來一趟,然而還沒等他開口,王爸爸一見到兒子臉上有傷,立刻咆哮著問“是不是老師打你了?”

王晶磊大概是對章心宥的批評很有怨氣,扁著嘴沒出聲兒否認。就這麽幾秒鐘的遲疑,章心宥還沒反應過來呢,連一句辯解都來不及出口就被一拳砸在臉上。

章心宥當場就被打懵了,眼冒金星地栽在地上。

等其他老師把暴怒的家長拉開,章心宥不知道挨了多少下,祖宗八輩都被罵個遍。講完前因後果,把跟王晶磊一起逃課的學生找來對質情況,連監控都調出來看完,這位父親才終於相信章心宥沒有對他寶貝兒子動手。

但也僅此而已。

如果你不批評我兒子,我兒子怎麽會逃課呢?他不逃課就不會挨打啊,所以原因還是在你這個老師身上啊。什麽?我兒子欺負女同學?小孩子之間鬧著玩怎麽能叫欺負呢,再說我兒子這麽善良怎麽會欺負同學,肯定是那個同學有問題啊!

歸根結底,我兒子沒錯。

“沒跟你道歉?!”

章心宥搖搖頭。別說跟他道歉,掰扯到最後還指不定誰給誰道歉呢。

“你們學校就是這樣保護老師的?!”荊尋說完馬上就反應過來,“——因為挨打的是你,所以就當沒事了是吧。”

“沒有沒有,哪能呢,”章心宥還笑,“校領導都來了,勸了半天呢,再說鬧大了對學生們也不好……”

荊尋毫不掩飾地報以一聲嗤笑。

如果說荊尋的人生讓他秉持著“人性本惡”、對所有人都不吝以惡意揣測,那麽章心宥便是相反,對所有人都不曾以惡意揣測。

你早晚有一天會被這種天真給害死——面對這樣的章心宥,荊尋心疼的同時又生出一種憤怒來。

“所以這就白打了?明天還得當成沒事兒人一樣去上課?”

“……給放了一天假。”

荊尋簡直不想說話。

“也不是所有家長都這麽不講道理……我工作這麽多年才碰上這一個。我自己也是經驗不足,人宋老師就沒遇上過這種情況……沒事兒……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那麽多家長裏面有個把過分的,幾率也不能算高是吧?”

章心宥拼命想要減淡這件事帶來的沖擊,卻不知道是對荊尋,還是對自己,好像這樣臉上的傷就不會疼了一樣。自我安慰一般叨叨了半天,荊尋沒有任何回應,他自己也說不下去,聲音便漸漸歸於沈默。

而沈默裏卻總會醞釀著更為激烈的情緒。

“沒別的了?”荊尋問。

“……”

“你對這種處理結果滿意?”

“……”

“不覺得委屈?”

荊尋問出這一句,章心宥終於憋不住喊了一聲“我怎麽不委屈啊!”

“我……!”他的胸`脯劇烈起伏,裝了滿腹想說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我”了半天紅了眼眶:“當初想過會苦、會累……可沒想過會挨打呀……我媽都沒這麽打過我當然委屈了……!我哪兒做錯了我為什麽要挨打啊!”

更委屈的是,他對荊尋上次的表現懷抱著“他或許有一點喜歡我”的幻想,滿心以為會得到荊尋極盡溫柔的安慰,但荊尋沒有,話裏話外還在指責他的應對不夠妥當。

好像章心宥這個人,根本就不會成為荊尋欣賞的對象。好失敗啊,作為老師很失敗,作為男人也很失敗——他跟面前這個男人,似乎距離越來越遠,委屈也變成了雙倍。

荊尋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把小青年抱在懷裏。

“委屈你就說啊。”

章心宥本來一點都沒想哭。有難過、有失望,然而更多的是憤怒,恨不能當場再打一架。可荊尋一句話和一個擁抱,他的眼淚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也想還手來著……可當著學生的面,老師跟家長打起來那叫怎麽回事啊?想報警……學校不讓……說一點小誤會鬧那麽嚴重幹嗎……”

“大家都說‘不是你的錯你就忍忍吧’‘誰沒碰上個極品家長’‘當老師的不都是這樣嘛’……為什麽當老師的就一定得這樣啊?為什麽沒錯的卻要忍啊?我不明白……”

“最讓我難受的還是學生……白操心了……”

跟宋銘銘交接的時候,她跟章心宥提過一嘴王晶磊比較調皮,被家長慣壞了,但腦子不笨,學習上稍微嚴格一點成績就上去了。在宋銘銘的眼中,他並不如舒星憶更棘手。然而章心宥發現這孩子最大的問題是缺乏同理心,想幹嗎幹嗎,完全不顧及其他同學的感受,經常單方面跟其他同學產生沖突。

所以他沒少在王晶磊身上費勁,從行為到成績都管束比較多,沒想到卻因此換來了怨恨。直到最後一刻,這孩子一句不情不願的“我也沒說老師打我呀”就把這件事情翻篇兒了。

今天見到家長,章心宥總算明白為什麽一直以來的談心、批評在他身上都不起作用——他是另一個版本的祁文超。

這讓章心宥對身為老師的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我哪裏還沒做到?是不是我的方式不對?我是不是還是不合格的班主任?

“當老師為什麽這麽難……我知道做什麽都很難,可老師真的太難了……”

荊尋還是沒有安慰他,只是短暫地回答了一句:“是啊,太難了。”感受著這具軀體的震顫,半邊臉頰貼著章心宥的卷毛,手掌攏著他的後腦輕撫。

“……以後一直……都會這樣嗎?”

荊尋思索了一會兒,把章心宥從懷裏放開,捧著那張受傷的臉蛋斬釘截鐵地說:“不會。”

章心宥因此而擡臉望著他。

章心宥是典型的單眼皮,眼皮兒又很薄,張大眼睛看人的時候,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純真,一顆眼淚要掉不掉地在眼眶邊緣滾動,襯得他的眼神很無辜。

我即將要破壞這純真,打碎這無辜了——荊尋想,章心宥明明是相信著、期待著他的安慰的,明明是等著他以年長者的經驗來告訴他:一切都會過去的。

是的,一切都會過去,只是會以另一種方式。

“——會越來越難。”

章心宥的眼睛在問:為什麽?為什麽?!

“人生就是這樣啊,一個難關接一個難關,一個痛苦接一個痛苦。不過到最後你會發現……其實痛苦就只有一個,僅僅一個。”

章心宥似乎一時沒有懂。

“痛苦這種東西看起來各種各樣、有小有大,可是每當你遭遇比前一次更加痛苦的事情的時候,便會覺得:以前的那些都算得了什麽呢?

“心宥,你應該最有體會了,不是嗎?”

因為這句話而翻湧起來的回憶,讓章心宥緊閉的嘴唇不斷顫抖著,忍耐著淚水。

“所以痛苦其實不是疊加的,而是覆蓋的。”

荊尋慢慢地講,用低沈而溫柔的聲音,講殘酷的話。

“一輩子就是這樣,當你感到快樂的時候,通常用來緩沖下一次痛苦——不到你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你都不知道自己會經歷多大的痛苦。”

荊尋仔細地盯著那顆淚珠,直到它滾落下來,無數顆淚珠再滾落下來——仿佛看到一個希望的破碎。

章心宥緊閉雙眼,臉蛋在他手掌中因為抽泣而顫動。荊尋將他攏在懷裏,讓他靠著自己肩膀放聲大哭,並逐漸用力地擁抱他,甚至在他頭頂留下輕吻。

荊尋從未如此心疼,又從未如此興奮——一件美好事物被破壞的心疼,和親手破壞這美好事物的興奮。

回家的時候舒星憶剛洗完澡,一邊擦頭發一邊對著視頻覆習動作,她最近又要做作業又要訓練,經常睡得很晚。荊尋倚在門邊問:“你們班裏今天是不是有個學生被章老師批評了,下午還逃了課?”

舒星憶從椅子上轉過頭來,狐疑地點了點頭。眼神在說,你怎麽知道,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聽說這小子不是一般調皮,是不是欺負過你?”

舒星憶聳了聳肩,不置可否:“是挺討厭的,不過沒搭理他。”這回答裏面很顯然或多或少包含著一些不愉快的經歷。

“怎麽個討厭法,有過激的行為嗎?”

“當然過激了!惡搞同學還曬照片錄視頻,還直播!人家越難過他越高興,討厭死了!”

“……直播?沒人投訴嗎?”

“投不投訴不知道,反正今天是被章老師抓著了,聽說批評得特別厲害,大快人心!”

你們是大快人心了,你們班主任遭殃了——荊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女兒對面,接過她手裏的毛巾幫她擦頭發:“這事兒你早晚得知道,我覺著還是現在就告訴你。要不然一時沖動了,到時候還是你們班主任承擔責任。”

“你們班主任”這幾個字讓舒星憶皺起眉頭來,等荊尋簡明扼要地把經過講完,少女的臉色從驚訝到憤懣,差點兒要從椅子上跳起來,被她爸爸極有先見之明地用毛巾按著頭頂壓回去了。

“他就是個混球!他怎麽能對老師……!”

“看吧,就是怕你這樣。”荊尋按住女兒因為氣憤而發抖的雙肩,“我知道你很維護章老師,也很想要為他討回公道,爸爸也是。我之所以提前跟你說,就是要提醒你——無論你多想為章老師抱不平,你都要考慮到自己的所做作為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你是他的學生,在學校裏發生的任何事情他都是第一責任人,你明白嗎?”

舒星憶一言不發,怒氣讓她鼻息粗重,漂亮的臉蛋上布滿寒意。荊尋清清楚楚地看著女兒眼中跟自己越來越相似的神色——他的女兒,在想要破壞某些東西的時候擁有跟他同樣的冷酷。

你太像我了。

比我想象中更像。

荊尋放開手,毛巾滑落到女兒肩上,但少女不以為意。

“——所以就這麽算了?”

就連這壓抑著指責的反問都跟自己一模一樣。

“打人的也不是你同學對吧?你報覆人家也沒用,還會把火引到你老師身上。這是章老師和那位家長之間的事,是大人之間的事,小孩子就不要摻和了。”

舒星憶一聲輕哼。

“早點睡吧,別惹事,別給老師惹事。你媽媽過一陣就回來了,別讓我跟她告狀啊——把頭發吹幹,不然感冒還會頭痛。”

荊尋關上房門,聽見女兒在裏面不知道拿什麽砸了下書桌,發出一聲巨響。

他並不認真地嘆息道:“……以後可怎麽嫁人。”

回到書房,荊尋這才發消息軟言軟語地寬慰了一通章心宥。同時從通訊錄裏翻出兩個號碼,前綴是“家長會”——因為不想給女兒造成麻煩才把聯系的頻率保持得剛剛好,既不疏遠又不過界,不然的話,他早就挨個睡過去了。

仔細斟酌了下詞語,給其中一個發了一條消息。

“——我第一次聽說有這種事,這真的是跟咱們孩子同一個班的學生嗎?!您是家委會的,這件事屬實嗎?!”

對方很快就回了消息:怎麽了星憶爸爸,什麽事情?

他將這件事情用最能挑撥對方神經的方式描述了一遍,對屏幕上不斷跳出來的嘆號和震驚感到很滿意。

什麽事情?也沒什麽,看中的小青年被人欺負了有點生氣。

我這個人心軟啊,同時心還有點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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