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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什麽是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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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心宥怔在當場,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正副校長、教導處、德育處、政教處、年級組長、黨支部……所有領導幾乎都在,把章心宥一個人團團圍在中間。

“我……我怎麽了?”

“裝什麽裝?!敢做不敢認啊?!”副校長指著他的鼻子罵,校長冷著臉看著,一言不發。

一個要進教委的人管轄的學校出了這種事情,他的責任比誰都大。一級一級往下追究下去誰都脫不了幹系,這封舉報信就跟捅了馬蜂窩一樣。

“學校哪裏虧待你了?你要往學校頭上潑臟水、汙蔑校領導?!”

“我早就說這個年輕老師不安分,老想搞點事情……!”

“這太過分了,真的太過分了,這是造謠啊!”

章心宥撿起一張舉報信迅速看了一遍,這才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

信裏列舉了章心宥曾參與過的各種“為領導行私人方便”的學校任務,尤其最近開設的課外培訓班強制報名事件,“引起眾多班主任反彈,卻礙於領導淫威敢怒不敢言”——描寫細致情感充沛,瀏覽下來唯一感覺就是西五中已經成為某些校領導的後花園。

加上署名“一位普通的數學老師”,用腳趾頭想第一個“嫌疑人”就是曾抗旨不遵的章心宥了。

“這……不是我寫的……”哪怕這封舉報信真的寫得特別好。

可是在場的人誰信他?誰能信他?這封信一曝光,各位校領導的前途以及西五中的名聲,都將蒙上一層陰影。調查、流言、處分將接踵而來,毫不誇張地說,他們都沒有未來了。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這件事不是章心宥做的,他們也需要一個背黑鍋的人來承擔起所有責任——至於真兇是誰,現階段而言反倒不重要。

章心宥有口難言地被罵了半個小時,罵了個狗血淋頭,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也沒有人相信他的解釋。他上午的課不得不臨時調整,挨個領導找他談話,連辦公室都不準回。

“領導,真的不是我……我真寫要麽就實名要麽就匿名,犯得著這麽半遮半掩地往我自己身上引嗎?”

“好哇,那你說說,為什麽一說‘一名普通的數學老師’就會想到你身上,你自己心裏不知道咋回事兒嗎?那麽多個數學老師怎麽就偏偏冤枉你了?你不好好想想?”

話題從“是不是你”到“為什麽是你”然後到“為什麽認為是你”,最後還是回到培訓班報名事件上。

這是什麽,蝴蝶效應嗎?

如果當初你不那麽做也就不會有這種事情了,說來說去還不就是你自己的問題?

聽了好幾個小時的車軲轆話,章心宥從激憤到麻木到餓得胃疼,只想快點去食堂。好不容易挨到中午,領導們總算放過他了。沒別的,領導也要吃飯。

剛一回辦公室,滿屋子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好奇的,感嘆的,同情的,還有譴責的。

食堂裏已經啥都沒有了,章心宥從抽屜裏掏出僅有的倆小面包,就著熱水吃了,柴明從隔板後面給他扔了倆巧克力派,接著人從旁邊滑著椅子過來了。

“聽說了……不能是你吧?”

章心宥嘆一口氣,“我要敢寫我直接實名舉報了,還什麽‘普通的數學老師’?”

“也是,這指向性太明顯了。”

不知道從誰那裏傳出一聲陰陽怪氣地:“哎喲章老師還有什麽不敢的啊,您多正義啊。”

“可不……多為學生著想……”

“敢情我們這些老實巴交的班主任都幹著些為虎作倀的勾當。”

柴明拍拍他手臂,朝他拼命使眼色“忍耐點”,悄沒聲兒地滑著椅子回去了。

章心宥苦笑一聲。

他不忍還能如何?站起來跟這些同事們打一仗?

這些同事裏,有人謹小慎微見了領導就低頭哈腰,但兢兢業業教了二十多年書,領著微薄的薪水從不抱怨,桃李滿天下;有人刻薄又愛講閑話,可生病受傷都沒落過一節課;有人摳門愛占便宜,發根簽字筆都想多要一支,卻會在大雨時怕學生出事趟著汙水用自行車把學生一個個送回家;有人被害妄想癥覺得所有人都想背後陰他,卻會自掏腰包給貧困學生買輔材。

他們只是完成了領導的任務,便因為這一封莫名其妙的舉報信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很多人都知道這不是章心宥幹的,可是那又如何呢?

這一封“正義”,仿佛一道溝壑,將他們和某一位老師劃清了界限——在不知道對方是誰的時候,章心宥便成為了這個代表。

正義,未必會帶來正確。

而誰又能定義什麽是正確?

陳正吃完飯回來第一件事,又把章心宥叫出去了,沒等他張嘴呢就先說:“行了,知道不是你。寫得聲情並茂的,你哪有這文字水平。”

章心宥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個事兒吧,還沒鬧那麽大。‘裏面’有人給攔下來沒往上報,看見了直接就給學校發過來了,看看怎麽處理。學校下午商量個辦法,你照著辦就是了。”

“裏面”——這大概也是“校長能進教委”的理由之一吧。

“我?我照著辦……?”章心宥指著自己鼻子。

“也不能讓學校太下不來臺吧,頂多就讓你寫個公開信消除消除影響。”

那是公開信嗎?那是公開檢討信啊!

“可是不是我啊……為什麽要我寫?去查查誰寫的讓他自己寫啊!”

陳正煩躁地捋光溜溜的頭頂:“你怎麽聽不明白呢?!現在是誰寫的重要嗎?!這影響已經有了不得有人有個交代?你不寫等著處分你嗎?!”

“憑什麽處分我?!不是我幹的我為什麽要背這個黑鍋?我不寫我也不該背這個處分!”

陳正氣得說不出話,指著他一個勁兒“你你你”。

“要是認為我哪裏違紀,上報教育局,查,查出來是處分還是開除我都認,查不出來,什麽處分我都不認!要是你們有能力給我造出點違紀來,那就試試!”章心宥從來沒跟陳正用這麽大聲說過話,可他現在哪裏還顧得上這些?他也好,其他的老師也好,為什麽要為自己沒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而始作俑者卻一副受害人的姿態?

“陳頭兒,退一萬步來說,那封舉報信哪點寫錯了?”

準備鈴響,倆人誰都沒動,直到章心宥說了一句“第一節 我的課”,陳正擺擺手,“去吧”。

他聽見陳正在身後一聲沈重的嘆息。

不管什麽原因,他知道陳正還是想護著他的,可是這種維護的意義在哪裏?

臨時調課,下午兩節連上,章心宥站在講臺前看著一張張稚嫩的臉蛋,便把憋悶稍稍壓了下去。至少,他作為章老師的意義還在這裏,未曾改變。

到下班學校領導都沒有再找他,莫名其妙地清凈起來。

柴明因為祁文超的事情倒是跑了一趟教務處,警方給學校來電話詢問情況,柴明去做了個說明。事情不算嚴重,打架鬥毆鬧出了輕傷,團夥裏面只有他未成年,最後只是叫家長領回去給當面道個歉,聽說家裏條件不好就連醫藥費都沒有出。

“現在是輕傷,搞不好哪天就是人命了。”柴明回來哀嘆,“跟社會混子在一起,能有好兒嗎?”

“他上哪兒認識的那些人?”章心宥問道。

“那還不容易,現在小孩最熱衷的什麽你知道嗎,各種社交軟件!有些你聽都沒聽過,就連QQ都能有百十來個胡亂加的群,天天聊得比家人還親!”

是啊,沒見過面的人竟會比親人還更了解自己的好惡,從不會強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說不想說的話。章心宥在少年時代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對自我的認同與周遭所有人事物格格不入,大多數人都曾有過這樣的階段吧。

“……要不要提醒下學生?”

“提醒也沒用,越不讓幹啥越想幹!”柴明憤憤地敲幾下鍵盤——祁文超這個事情他得寫材料匯報,總結經驗教訓不說還要自我檢討沒有當好這個班主任。

倆事兒擱一起,西五中確實有點面上抹了灰。

剛到下班時間,石飛和荊尋一前一後的發來邀請,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給章心宥可惜的:“尋哥,你晚了一步……我答應別人了。”

“好你個章心宥,外頭有人了?”

章心宥嗤嗤樂。

“那我預約明天吧,有點事兒跟你商量。”

章心宥好奇了,荊尋能跟他商量的事肯定是跟舒星憶有關的了,舒星憶最近沒看出有什麽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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