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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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心宥搬出來的第二天,大舅就到了。

母親跟兩位哥哥嫂子家長裏短地敘舊,哪怕剛才還在走廊裏悲傷垂淚,在大舅面前都十分默契地不去提肝癌這件事,就仿佛是換一個地方進行了久違的團圓。

表哥們還在打趣章心宥叫他“心幽表妹”。

大舅看起來除了消瘦一點,跟一個健康的老人並沒有什麽不同。然而即使看不到,名為癌癥的惡魔已經紮根在他的身體裏,留給他和親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章心宥不知道自己還能看大舅多久。

還能看父母多久。

跟大家一起吃了飯,章心宥一個人坐地鐵逛蕩回去。刻意經過未今的門口,想著不知道能不能見荊尋一面。

未今的兩層辦公樓裏燈火通明,玻璃窗裏人影閃動,可是他分不清哪個是荊尋。來回走了兩圈,聽見頭頂有人叫他:“心宥!”

荊尋在二樓的陽臺上扶著欄桿正往下看,旋即出現在一樓入口,幫他刷開了門禁,笑話他:“鬼祟得跟個小耗子似的。”

章心宥戴著毛線圍脖,裹著厚重的黑色羽絨服,被冷風吹得一直縮著腦袋,蹦蹦跳跳地直跺腳。雖然見了荊尋但是還不太敢進,覺得打擾人家工作不好。

“我就路過……看你在不在。”

“進來吧,喝點熱水再走,看你冷的。”荊尋轉身就走,章心宥便不得不緊跟在他身後,一邊穿過走廊一邊好奇地看著這個他從未接觸過的行業。荊尋走上二樓指了下小巴的辦公室,說道:“小巴辦公在這裏,不過今天不在。”

章心宥不知為啥心裏松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對荊尋的心思怕是在小巴面前藏不住。

兩人前腳剛進荊尋辦公室,閔竟後腳就體貼地端上兩杯熱咖啡來。章心宥捧著杯子暖著自己被凍僵的手指,不騎自行車以後就總是忘記戴手套和帽子。荊尋伸手捂住了他兩個耳朵,被冰了一下:“怎麽不戴帽子?”

“忘、忘了……”

荊尋的手掌大而厚實,幹燥且溫暖,覆蓋上去觸碰到了章心宥的臉頰,手指攏住他的耳朵輕輕按壓,讓它盡快恢覆正常的溫度。

同性戀者的章心宥尚且沈浸在這旖旎心跳中沒緩過神兒來,並沒有去想應該身為直男的荊尋為什麽會對同性有如此暧昧的舉動。

玩鬧似的揉了下他的臉蛋作為結束,荊尋問:“怎麽啦,是不是找我有事?”

“沒事啊,就路過。”

要說沒事是真沒事,章心宥就是從醫院回來心情沈重,再加上住的地方離荊尋公司這麽近,巴望著能看他一眼就好。

“心情不好吧?是不是學校又出事了。”

荊尋總是能一眼就看出他的心事。

章心宥不懂是荊尋太敏銳,還是自己不善於隱藏情緒,或者說不善於在荊尋面前隱藏情緒?

“學校沒什麽事,去看我大舅了。”他摩擦著有一點點燙的杯壁,“爺爺奶奶走的時候我還小,什麽都不懂,現在……就開始有點害怕。”

荊尋眼前的章心宥,像個憂傷的垂耳兔。

這個小兔子在還未察覺之間,嘴巴上總是死守著“教師與學生家長”之間的距離,卻已經無意識地開始想要靠近荊尋,傷心了,難過了,就想去荊尋這裏尋求一點安慰。

是呀,他的尋哥一直溫柔、成熟又體貼。

值得信賴,值得依靠。

你絲毫不曾防備過我嗎?荊尋不禁這樣想。

不只是他,章心宥活到這麽大,有防備過任何一個人嗎?是該說他成長生活的環境太好,還是他被人保護得太好?

“害怕親人的離去?”

章心宥默默地點頭。

是啊,你在充滿溫暖和關愛的家庭裏長大,不曾嘗過分離之苦,不曾有過拋棄之痛。

光是這一點還未到來的分別,就已經讓你如此憂心忡忡,接下來的幾十年你會經過無數的分離,你要怎麽過?當親人愛人全都一個個離去,你要怎麽面對孤身一人的日子?

剛出籠的小兔,還沒離開過父母的小兔,在你安全的籠子之外,這世界的殘酷你又認識了幾分?

荊尋動手燒水,一邊等水開一邊拿出茶罐來。

他茶幾上備了一套茶具,原本只是為了給胡閱顏泡茶。後來想閑著也是閑著,就老是買點奇奇怪怪的茶煮了嘗嘗。

“心宥,這是必然的。”

章心宥擡頭看了他一眼,張嘴想要說什麽卻又沒說。

“當你活到我這樣的年紀,也許會迎接更多——生離死別。”這幾個字一出口,章心宥如同雷擊一般微微一顫,他似乎沒想到荊尋會如此直截了當地講出這個可怕的詞來。

“我……我知道……”

章心宥望著他的眼睛裏,有點震驚還有點無助。

你知道,我也知道,我知道你期待我說一些溫柔而無用的話去寬慰你。

但是心宥,這些事你早晚都會經歷,那些悲痛你早晚都會懂。

燙杯,放茶,沖泡,分杯——雖然胡閱顏愛喝紅茶,但壓根沒這麽講究過,是荊尋特意學來給他看著高興的,只不過嫌麻煩,能省的步驟就省了。

把章心宥手裏溫掉的咖啡抽走,把茶杯放在他面前。

“心宥,在我能記起來的,第一次迎接親人的死亡,是在九歲的時候。”荊尋端起茶杯輕輕搖晃,茶香撲鼻,他仿佛在觀察澄澈的茶湯,又仿佛只是單純地陷入回憶。“是我的外婆。”

沒有料到他會主動講起自己的事,章心宥出神地聽著。

“雖然嚴厲又愛嘮叨,犯錯的時候也打得很痛。但現在想起來,連那些痛都很懷念。”他飲下一口,似乎對這次的沖泡很滿意,“畢竟是我唯一的親人。”

“唯一……?”章心宥很驚訝,驚訝得難以理解。

“啊,現在當然不是了,我有星憶了嘛。”荊尋解釋道,“我應該說過,我沒有父母吧?”

章心宥猛然想起來了,他曾以為荊尋父母早逝,原來那個時候說的‘沒有’,是真的沒有。

“外婆去世之後,就在當地的孤兒院長大;十四歲時被領養,養父母對我也還不錯,只是原本家庭裏的姐姐不太歡迎我,上了大學後慢慢就疏遠了——所以對我來說,分別已經是人生的常態。”

短短幾句話裏,信息量實在太大了,章心宥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反應。

“我知道你很恐懼,無論疾病還是衰老,總有一天你要面對父母的離去。你已經長大成人,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家庭和兒女,他們再長大而你也逐漸老去,我們都是這樣一代代出生死亡的——你會習慣的。”

荊尋用溫柔的語調,說一件世人皆知的常理,不知為何聽在章心宥耳朵裏格外的冷漠。他好像在告訴章心宥,這甚至不是一件需要被安慰的事。

章心宥直覺有哪裏應該反駁,可卻又想不出來。

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章心宥怔怔地盯著眼前的茶杯。荊尋喝完了一杯茶,再續上一杯,短暫的安靜過後,低聲叫他:“心宥。”

章心宥擡頭看他,看到如往日一樣的微笑,溫暖又令人心動。

“尋哥,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荊尋歪著頭,笑意更深:“脆弱不好嗎?”

“當然不好了,一點抗壓能力都沒有……”

“你不需要有這樣的抗壓能力,”荊尋斬釘截鐵地說道,“這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這當中包含了多少自己活到這麽大從不曾經歷過的苦難,章心宥猜不出來。

喝了兩杯茶暖和過來,章心宥怕耽誤荊尋工作就告辭了。

荊尋問他:“周末會有時間嗎?”

“明後天月考,可能要花點時間判卷子,還不知道呢。”

“啊月考,”荊尋有點為難地說,“我該不該問星憶考得好不好?不會被她討厭吧。聽說她那個小男朋友住院手術,最近心情不太好。”

章心宥噗嗤一笑:“不是男朋友啊,再說星憶只是數學差一點,其他科目都很不錯啊。”

“隨便啦,我們家的準則就是只要她高興就好。”荊尋送他到門口,順手揉了一把卷毛:“希望你也是。”

心情似乎更加沈重地回到家,章心宥看著這個荊尋曾經住過的房間,想起他說過的寥寥幾句經歷。輕描淡寫裏面到底藏了多少事情呢?

章心宥這才發現,除了是舒星憶的父親、小巴的老板之外,自己對荊尋根本一無所知。

“尋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多一點你的事情嗎?”發完消息他有點忐忑,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像在打探隱`私。

可他實在太想知道荊尋的一切了。

“也沒什麽特別的啊。”荊尋回,“想知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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