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剎十臉上神色變換，玉白像是找到好玩的事情一樣，低聲笑了出來。

笑完之後猛然皺起了眉頭，扭過頭就開始了撕心裂肺的咳嗽。

將剎十嚇了一跳。

這會兒玉白終於強忍不了，咳完之後，臉色煞白，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被褥，痛苦的呻吟了一聲。

將剎十嚇得慌亂起身：“公子！”

玉白咳完，將喉嚨裏湧上的血腥味兒咽了下去，悶悶的咳了兩聲之後，笑道：“噓，別聲張。”

剎十楞楞的站在原地，看著玉白急促喘息，臉上痛苦的神色掩也掩不住。薄唇間溢出兩絲血沫，又被他抿了下去。

“剎，咳，剎十，坐下，聽我說。”玉白偏過頭，皺著眉頭，咬緊牙將險些脫口而出的痛呼給壓了下去。

“公子，我去找陳老。”剎十手足無措，看著玉白腹間的紗布逐漸被滲出的鮮血染紅。

“站住！”玉白突然低喝了一聲，接著便是急促的呼吸。

剎十站在原地，皺著眉頭，滿臉的擔憂。

片刻之後，玉白急促的呼吸才慢慢消減下來。他閉了閉眼，有氣無力道：“坐下。”

剎十聞言只能坐了回去，只是一張臉上掩不住憂慮。

玉白輕輕笑了一下，閉著眼睛，聲音極輕的緩緩開口說道：“我能猜到枯蕪是誰的人。”

果不其然，他這話音落下，剎十身子僵了一下。

只聽房間內，玉白的聲音幽幽響起，像是氣力不濟，說一句要停頓片刻，但他一點都沒斷過，緩緩的，一字一頓的將那些不為外人知曉的過往說了出來。

“雲深還是和閑散王爺時，出府被人刺殺，當時我派人去查了，可查探消息的人，都沒有回來。後來，有一個武功比較好，平日裏又比較謹慎的人去追查之後，重傷瀕死之際，將消息帶了回來，卻只說出了一個模糊的方位…咳，一個模糊的方位和模棱兩可的枯字，後面那個字當時誰也沒有聽清，分辨不出是枯萎的枯，還是哭泣的哭，事情就這樣擱置了下來。當時那人身上的傷，也是一道一道深可見骨的，手指寬的痕跡。我一直以為他是被人抓住，受了刑之後逃出來的，直到我自己身上留下那樣的傷痕，才明白，他說的，是枯萎的枯，後面那個模棱兩可含糊不清的字，就是蕪。只是可惜，當時我讓人救治他，他卻說完半句話，就失去了生機。”

玉白說話聲音不急不緩，加之身上有傷，說的便比平日裏還慢了幾分，剎十卻聽的入了迷。

屋內的燭光跳了兩下，玉白視線越過坐在面前的人，落在明滅的燭火上，又透過燭火，看向遠處。

像是隔著遙遠的時空，看到了當年鮮血淋漓倒在他面前，說一句話就吐出一口鮮血的青年身上。

剎十靜靜的聽著，玉白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他嘴角挑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穩了穩有些急促的呼吸，輕咳了一聲之後，又慢吞吞開口：“我其實已經記不清當時的情形了，只是現在，被枯蕪勾起來，想起了刻意遺忘的事。你還記得晉王得了先皇遺旨，成為新帝那一夜，皇宮中發生的動亂嗎？”

玉白說到這兒，將視線轉到榻前的黑袍男子身上。剎十比他年紀還要小些，看起來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蓬勃朝氣，眉眼間縱使再沈靜，也帶著兩分生氣。

“是當時各藩王叛亂。”剎十想了想，不急不緩的開口，語調沈穩，氣息平緩。

玉白短促的笑了一下，眼裏顯露出幾分懷念：“是，各藩王叛亂。”

“當日宮中一片混亂，我不得已將城中隱藏的暗剎和暗剎樓裏的人都召集到一起，入皇宮護新帝。其實那個時候，恐怕我就被那些人盯上了。雲深身旁有用的人不少，可是在禦林軍護衛營都自顧不暇的情況下，能護著他的，也就只有身邊親近之人。血光沖天之中，叛亂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還有藩王逃了出去。雲深念及舊情，沒有趕盡殺絕，而我私下裏卻派了人去查消息。一山不容二虎，皇室之中，血親手足在權利面前，又算得了什麽。”

他現在還記得，當時一片血海裏，其中一個藩王被逼無奈，又身受重傷，當場自刎，鮮血濺在還未穿上皇袍登基的新帝臉上，俊朗至極的人，在光下，臉上閃過的慌亂和無措，並不是害怕，只是面對自己血親手足死在面前時的，無奈和靈魂深處的恐慌。

“枯蕪先生此人，若不是後來突然冒出來的，沈家滅門真相的消息，恐怕我已經追查到。現在想來，過了那麽多年，沈家滅門的消息突然出現我眼前，讓我一時猝不及防，只想著逃避，卻忘了好好查查，這消息，有幾分真幾分假。枯蕪曾說，我父親，也就是沈家家主，是死在他手上的，如今細細想來，倒也說得過去。他年歲也許和我父親相當，只是裝神弄鬼慣了，陰側側的面容，讓人辨不出真實年齡。”

玉白緩緩閉上眼，停頓了片刻，剎十陡然回過神，一聲擔憂即將脫口而出，卻在玉白睜開眼睛時，又咽了下去。

他沒有再多說那些糾葛，目光覆雜的看著剎十，頓了頓，緩緩開口：“你此番去了，前路未明，甚至極有可能命喪於此，你也願意嗎？”

剎十有幾分俊雅的臉上露出兩分笑意，點了點頭，誠懇道：“屬下無懼。”

外面有鳥鳴聲響起，燈影綽綽間，玉白眼瞳裏緩緩顯出幾分深沈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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