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白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鼻子，沒有多說，騎著馬慢吞吞隨著人朝前走。

走了幾步，玉白又從馬背上躍了下來，牽著韁繩，同姜二小姐一道步行。

片刻之後，果然瞧見前面的涼茶鋪子，夥計瞧見來了客人，笑吟吟的迎了上去，玉白隨意瞥了一眼，鋪子裏坐了三三兩兩的客人，正在一起喝著茶，談論著瑣事。

姜二小姐輕車熟路的掏出銀兩，遞給迎上來的夥計，說道：“勞煩上兩碗涼茶。”

說罷尋了個無人的桌子，朝站在門口的玉白招了招手：“玉公子來嘗嘗，他這兒的涼茶可是很不錯呢。”

玉白隨手將馬拴在一旁，也沒拒絕，徑直走了過去，在那姜二小姐對面坐下。

等著夥計上涼茶的空閑，他聽見一旁的客人對話，本不欲多探聽，卻不妨聽到了熟悉的名字。

“聽說江湖上出現了一個殺手組織，叫什麽……暗什麽樓來著？”一男子桌子上放著一把刀，身形魁梧，說話聲音洪亮，毫不避諱。

玉白猝不及防聽到暗剎樓的名聲，擺弄杯子的手指頓了頓。

另一人將茶碗往桌子上一放，手上力道有些重，茶碗和桌面碰撞發出沈悶的聲響，接著那人道：“暗剎樓吧？”

“對對對，就是那暗剎樓，聽說不少人都遭了他們毒手。”

“暗剎樓算是個什麽東西，什麽人都敢殺？”

“你有所不知，那樓裏的都是心腸歹毒的惡人，專門做那昧良心的生意。”

“是啊是啊，北邊死了不少人，都說是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惡人做的。”

“真不是個東西……”

“……”

討論聲不加掩飾，玉白並沒有刻意聽別人說話的習慣，但架不住那幾人說話聲往他耳朵裏鉆。他側目將那幾個人打量了一番，見都是做短打裝扮，身上帶著武器，說話間不掩粗獷之氣，想必都是些行走江湖的人。

“客官您的茶。”夥計端著涼茶上來，姜妡道了謝之後，將其中一碗推到對面的人面前。

玉白垂下眸子，眼瞳裏神色晦暗不明，心裏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動聲色擡起頭，眼瞳裏的戾氣已經消散，黑漆漆的瞳仁裏平靜無波，面上的笑意並未達到眼底。桌子上的涼茶將玉白的註意力吸引過去，旁邊客人的笑聲和話音裏不加掩飾的鄙夷譏諷盡數落在他耳朵裏。

暗剎樓是他一手創立的，裏面的規矩也是他立的，他比誰都清楚，暗剎樓的人首先一條就是“無令不得私自動手取人性命”，暗剎做的是殺手的行業，也算是見不得光，平日裏只有雇主付了銀兩，暗剎領了令，才可以出手。否則便是私自擅動，是要進刑堂的。

就算是有令，殺了人之後，也是禍不及家人。總不能暗剎殺完人之後，還負責滅門。

因此玉白是有些疑惑的，他並不覺得暗剎樓真的像那些人口中，裏面養的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旁邊的人換了話題，方才的話卻在玉白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

他不動聲色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並未覺得這味道很不錯，不過也不難下口。他喝了一半之後，便將剩了一半的茶碗放下。垂著眸子，指腹一遍遍摩挲碗身。

那幾個人已經開始談論什麽地方的歌姬生了一把好嗓子，唱曲好聽，瞬間就從江湖殺手的零碎消息，變成了溫柔鄉。

玉白沒有心思聽下去，手指輕輕從茶碗上拂過，擡眼一瞧，姜家二小姐聽得津津有味，一雙杏眸裏興味盎然。

隔壁的人說話不曾收斂，玉白聽了幾句就垂下眸子，眼瞳裏裹著幾分譏誚，他倒不知道，暗剎樓收錢辦事，除了不接與皇室相關的任務，其他的幾乎都敢接。但也是不顯露於世人前的，暗剎樓的位置，也沒幾個外人知曉。

收人錢財，替人消災，暗剎樓在外都有傳達消息的地方，只要想請暗剎樓的人辦事，把足夠的銀兩交到暗剎樓分布在各處的暗樁，由他們用特定的法子交到樓裏便可。什麽時候，暗剎樓竟然在江湖之人口中成了殺人魔頭和宵小之輩。

倒是有趣。

“玉公子，可是有什麽不妥？”

一口一口喝著碗裏涼茶的姜妡轉過頭，瞧見對面的人低垂著眉眼，俊美無儔的面上平生出幾分戾氣，在聽到她聲音那一刻，那張臉上的戾氣又迅速被掩下去，只留下一張含著客氣疏離的笑臉。

姜妡也說不清對這個身世成謎的公子哥兒是什麽態度，大抵是在山莊裏，人人事事都順著她心意，她過了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一朝之間，昔日疼寵她的人，不顧她的意願，想讓她嫁給一個甚至沒有接觸過的世家公子。

相比那些人來說，這個偶爾被自己那眼高於頂的幼弟誇讚的公子哥兒，更能引起她的興趣。

客棧初見之時，這人明明有些不耐，卻還端著君子端方的架子，好言好語的跟她說話。姜妡彎起眼角，一只手撐著下頷，饒有興致的瞧著對面的人臉上神色變換，極為好看的桃花眼彎起一道弧度，黑漆漆的瞳仁裏卻沒蘊上笑。

姜妡又不傻，自然知道這人是面上含笑，心底裏，卻不見得真如他面上一般溫和，這樣的人可得小心相處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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