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懷安賴在蘇鶴營帳裏不肯走，硬是將蘇鶴一壺上好的茶葉給喝的只見了個底。偏偏他本人還毫不自知。

“你要在我這兒待多久？”蘇鶴慢條斯理的品著瓷杯裏的茶水，眉間一片平和。

尹懷安像是沒有聽出蘇大將軍話音裏的逐客之意，彎起眼角，捧著只剩下一個底的茶杯，頗為悠閑的眨了眨眼：“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在這兒還能陪著你說說話。”

堂堂一個軍師，這會兒在他營帳裏耍無賴，他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可說不過軍師的利齒伶牙。”蘇鶴手指輕輕叩著茶杯杯沿，心裏湧上一點點的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呢。

玉白為人處事的做派他是親眼瞧見過的。正因為見過，所以才擔心。

京都皇城是什麽地方？裏面有什麽東西，那些見不得人，不能露在明面上的東西，從那裏面爬出來的人，又有幾個是幹凈的。

玉白不該摻合進去，從最初開始，就不該出現在京都，被迫卷入這些事情中去。

偏偏這些擔心和憂慮他還不能說出口。只能看著那人背上行囊，踏上了回京的路。

“蘇將軍驚才絕艷，文學造詣也並不遜色。何必這般自輕。”尹懷安彎著眼睛，一雙黑漆漆的瞳仁裏似笑非笑。

尹軍師向來口齒伶俐，蘇鶴矜持的挑起眼皮瞅了瞅對面的人，若無其事的將茶壺裏的茶水晃了晃。

“玉白此刻應當已在京城，行刺帝王罪名可不小。萬一那位硬下心腸將這罪名扣在他頭上……”蘇鶴手指蹭了蹭杯沿，雙眸微瞇。

尹懷安這會兒一點都不擔心遠在京都的人，反倒是面前這人他有些擔憂，他認識蘇鶴這些年，哪怕是在炎炎夏日，他也是裹得嚴實。

聽到蘇鶴的話，他挑起一邊眉梢，將手中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輕飄飄開口道：“不會。”

他說這話時，眼瞳裏沒有一點擔憂之意，像是料到玉白此行無憂一般。

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想法。

不待蘇鶴再開口，他話音一轉，問道：“這幾日身子可還好？”

蘇鶴蒼白的手指扣著瓷杯，手指冰涼，指尖還泛著一點青白之色，細瘦的腕子從寬大袖袍裏露出一截兒，整個人看起來神色懨懨，精神氣兒不足的模樣。

他手指極緩的從茶杯沿上拂過，露出一個內斂的笑容，眼尾微微上揚些許，眼下還有淡淡的烏青之色。

“尚好，有一白的藥維持著，這幾日身上也不那麽冷了。”

蘇鶴怕冷的事兒從來都不是個秘密，尤其是到北境之後，正是寒冬臘月，連尹懷安都受不了，更何況蘇鶴一個身上帶了傷的。他平日裏不說，旁人也覺察不出個什麽。

身為武將，卻生的眉清目秀，飛眉入鬢，眼尾還帶著一點兒輕微的上挑，一雙清淩淩的眸子裏時常含著溫和笑意。說是文弱書生也有人信。

偏偏他還卻是個武將，動起手的時候少不得能唬住不少人。

“是藥三分毒，你老這麽用藥物養著身子，也不是個長久之法。我瞧著這段時日，給你備的飯菜也不怎麽見你動，短短幾日，你便消瘦成了這副樣子。”尹懷安根本就不信他嘴裏的尚好，不管問他什麽，蘇鶴總是輕描淡寫的一句尚好敷衍過去。別的不說，單單尹懷安在他身邊也有些日子，怎麽會不知道這看著溫文爾雅極好說話的將軍，骨子裏是個執拗又油鹽不進的古板。

按理說蘇鶴年紀並不大，正當盛年，身上卻沒有多少少年人的意氣，反而有種與他年齡不相符的沈穩老練。

也許是多年邊境軍營生活，將他身上屬於少年人的朝氣磨練成大軍壓境面依舊能不改色的沈穩。

他這份氣度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和衛大將軍有幾分相似。只是衛大將軍脾氣火爆，極易生氣，這一點上，蘇鶴卻和他是天壤之別。

蘇鶴之前每日的飯菜都和軍營裏的將士一樣，他也沒有什麽怨言，更沒有仗著自己的身份開小竈，往往是將士們吃什麽，他就吃什麽，也不挑剔，看著就是一個乖巧知分寸的世家公子。粗菜淡飯也好，野菜和幹硬的難以下咽的菜餅也好，在他眼裏，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野菜不合口味他便少吃一些，幹面餅壓不下去就用茶水泡軟了直接咽下去。

生了一副富貴公子的身子，卻享不了清福。他若生在別人家，以這份心性氣度，招人喜歡的模樣，只怕也是個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寶貝。斷不會在他身負各種各樣的傷，沈屙難愈之時，為了一己私利，將他送到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戰場上，這分明是不打算再讓他回家。

蘇鶴不是個會自憐自艾的人，對此壓根就不怎麽在乎。

試問一個自小便不受待見，受盡委屈的人，長大了，沒有心存怨懟已經是很不錯了。

他一個人在那樣陰暗無助的環境裏，成長為如今這樣一個翩翩君子，付出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其中的心酸，恐怕只有自己知曉。

外面微風吹過，揚起一地沙土。多日不見的太陽終於舍得從層層雲層上露出臉，細碎的陽光斜斜照在地上，又透過營帳門口被風吹起的一角透了進來，細細碎碎的灑在地面上。

蘇鶴攏著衣襟，蒼白的臉上帶著些疲倦，唯有一雙眸子黑沈沈的，像是裹著無盡的光華。

“這麽多年不都過來了，你不必擔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分寸。”他對著尹懷安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安撫的意味。

他身體孱弱，的確是這麽多年了，尹懷安不是第一天認識他，知道蘇鶴是個報喜不報憂的人，在北境時，他也總是把“無礙”掛在嘴上，可那個時候，他也沒有像如今這樣，臉上的病氣掩都掩不住，身子還迅速消瘦下去。

那雙修長潔白，從前格外好看的手，如今已經枯瘦的不成樣子。哪裏像是一個成年男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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