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凰婉拒了要送她回去的人，自己沿著石子路往回走。

路過訓練場時，她突然停下步子，目光從訓練場上移過，眼瞳裏帶著幾分懷念幾分眷戀。

三年前，暗剎樓訓練場。

十二個黑衣人在空地上過招，刀光劍影間還裹挾著幾聲輕斥。

長發被束起來垂在腦後的女子面容小巧精致，杏眼裏像含著光一樣，亮晶晶的。

一把軟劍在她手裏宛如游蛇，所過之處幾人紛紛避讓。

軟劍拐了個刁鉆的角度，直朝提劍站在一旁的男子刺過去。

男子不閃不避，等劍尖抵達身前時，翻腕橫劍穩穩當當的擋住。

利刃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男子手腕一抖，長劍直取女子要害，女子連忙甩著軟劍抵擋，一閃一避間女子要害顯露出來，男子一挑眉梢，長劍一抖，迅速尋了空隙朝女子刺過去。

劍尖抵達咽喉，在一寸處停下。

女子秀眉微蹙，將軟劍收了回來：“我輸了。”

男子聽到這話，輕笑一聲收回長劍，笑道：“比之前好很多。”

女子不滿的瞥了他腰間纏著的長鞭一眼：“師兄慣常用長鞭，使起劍來竟然也這麽輕車熟路。”

“軟劍靈巧，你如今也頗為不錯了。過幾日公子回來時，我們就要出去做任務。”男子反手將長劍歸鞘，眉宇間攏上兩分笑意。

女子手指輕輕從軟劍上拂過，低下頭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嗯。”

一旁過招的人也陸陸續續收了武器，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你別那麽兇，再嚇到小十二。”一個身穿墨色暗紋長袍的人笑吟吟的上前，拍了拍男子的肩膀。

男子側過頭，面無表情地將肩膀上的手拍開：“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一旁的紅衣女子懷裏抱著自己的劍，姣好的臉上帶著笑容，細碎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碎影。

十二個人在訓練場裏，方才訓練完畢，幾個人額頭上尚且還帶著薄汗，笑容裏卻帶著暖意。

這樣的場景，自那次任務之後，再沒有重現過。

十二個人，幾年之間，就只剩下十一個了。

這些年，她在京城，偶爾也會收到來自樓裏的消息，只是再也沒有當年那個笑容清甜的人。

初凰怔怔的看了片刻，無視了身上的傷，提步邁入訓練場內。

三年前那次，是他們最後一次聚在一次。

她閉上眼，眼前浮現出女子清淺的笑意，彎起的眼瞳裏仿佛有璀璨星辰。

那是他們最小的小師妹。

笑起來時格外好看的小師妹。

“小師姐，我要去大展身手了。等我回來，你要記得請我喝酒。”

三年前的夜晚，小十二敲了敲她的窗戶，笑瞇瞇的跟她說。

她當時還敲了敲小十二的頭，囑咐道：“註意安全。”

小十二不滿的將她手拍開，眼瞳裏的笑意不曾遮掩：“我去過那麽多次，不會有事的啦。”

是啊，他們風裏來雨裏去，刀尖血雨，無數次和死神擦肩而過，無數次渾身瘀浴血歸來，那對他們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兒。

初凰也以為她會回來。

她甚至連酒都備好了，等來的卻是一把殘破的軟劍和一具不會呼吸的軀體。

十二暗剎的能力，不容置疑。

誰都不知道為什麽小十二會折在外面。

那一日的風，像是哭嚎聲一樣。

她收到消息，什麽都顧不得，趕過去時，就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屍體。

那雙帶著笑意的眸子裏滿是驚懼，在她手裏出神入化的軟劍，此時上面帶著殘缺，甚至沒有在她手邊。

那一刻初凰幾乎崩潰，她們是一同入的暗剎樓，一起長大，一起訓練，獨獨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她會看到對方的屍體。

最小的小師妹，她初凰哪裏是最小的。他們最小的小師妹早已經不在了。

身上的傷被風一吹，涼意裏泛著疼，她伸手從懷裏摸出血紅色珠子，這一刻，她心裏突然很想念遠在京都的公子。

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是從什麽時候起，將那個人這樣深刻的放在心裏。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初凰一怔，收斂了臉上的神色，回過頭對來人微微頷首。

一身兒絳色長袍的人緩步近前，走到初凰面前，目光覆雜的看著面前空曠的場地。

“又想起小……十二了？”男子手指輕輕撫上一旁的樹幹，眼瞳裏帶了幾分懷念。

“是啊，這麽多年了，好像她還在身邊一樣。”初凰微微彎起眼角，臉上的傷感一閃而逝。

“這幾年，你鮮少回來，這次回來後，我就覺得你情緒有些不對。十一，你明知道私自行動，後果是什麽，還敢貿然動手。還是對京城內的那位？你難道不知道那位和公子是什麽關系？樓裏的二當家，你也敢動？你到底怎麽想的？”

男子盯著她看了片刻，無奈的搖了搖頭，終於說到正題。

初凰似乎是料到他要說什麽，也沒有驚訝，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裏的血紅色珠子：“那消息，你也看到了，怎麽來問我。”

當初玉白派人探查沈家滅門之案的事，只有暗剎一一人知曉，但不知為何初凰會得到消息。

暗剎樓裏有自己的規矩，消息不外傳幾乎是鐵的定律。他們能成為暗剎，都是經過千挑萬選的，對暗剎樓的規矩更是比誰都清楚。

偏偏最後也是他們犯了錯。

若非公子念及舊情，京都那位也只是受了驚嚇，並未受傷，否則也不會只是幾鞭子的懲罰。

這事兒他知曉，初凰自然也知曉。

縱然初凰動手是因為沈家滅門之案和皇家有關系，可暗剎樓規矩擺在那兒，他們身為暗剎，再怎麽說，都不能不把規矩放在眼裏。

“公子的事兒，他自有決斷，你又何必插手？”

男子輕嘆一聲，神色覆雜的盯著初凰看了看，半晌挫敗似的收手攏回袖子裏：“罷了，我也不多說。你身上的傷也不輕，早些回去。”

“好。”初凰轉身一頷首，頓了頓又開口說了一句：“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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