擲地有聲的兩個字從蒼白的唇間溢出，不帶絲毫猶豫，砸在玉白面前。

跳躍的火光將蘇鶴的面容照的暧昧不清，因久病而泛白的臉上隱隱帶著兩分譏誚。

在他對面慢慢悠悠捏著有些疼的手指的玉白，緩緩掀起眼皮，註視著蘇鶴好看的側臉，問道：“你的家在京城，若是想回去的話，以你蘇家在朝堂的地位，向陛下求個旨意，也是不難的。你卻為何不願？”

“我自在慣了，不想回去處處受拘束。”蘇鶴卻沒怎麽猶豫的給了他答案。無可挑剔的答案，聽在玉白耳中，卻是變了味道。

蘇鶴是什麽樣的人，他雖不是熟知，卻也知曉幾分。少年有為，俠肝義膽，忠不忠君先不說，護國衛民卻是毋庸置疑的。

就玉白來說，蘇鶴這樣的將才，留在疆場才是最好的，可偏偏他又生了一副病弱的身軀，邊境苦寒，他身子骨弱，縱然他十習武之人，能撐著，可又能撐多久。

在涼水裏浸泡太久的手指受了熱氣，一點點紅了起來，連指甲蓋都是透著粉紅。尹懷安手裏拿著插在木棍上巴掌大的烤魚，極為驕矜的慢條斯理的用手指撕下一小塊一小塊的魚肉。兩耳聽著他們的對話，嘴上也不閑著。

這會兒也不見他嚷嚷著蘇鶴把魚烤糊的事兒了。

蘇鶴挑起半邊眉梢瞧了他兩眼，見他將外面有一些糊掉的皮肉撕掉，露出裏面烤得極為不錯的魚肉，不到片刻，巴掌大的魚便只剩了個和尾巴。魚肚上留下一條整整齊齊的刺。

見蘇鶴目光瞟過來，尹懷安眨了眨眼，有幾分無辜，將手裏只剩下頭和尾巴還有一排魚刺的魚拎起來，在蘇鶴面前晃了一下，反手就扔到河裏了。

蘇鶴：“……”

玉白：“……”

一陣詭異的寂靜，玉白率先發出笑聲，低沈的笑聲響徹長空。天幕中漸漸有星星亮起來，夜幕壓了下來，涼風毫不留情的灌進幾人衣袍袖口。

被涼風一吹就各種不舒服的蘇鶴皺起了眉，還沒待玉白開口，扭過頭就開始嗆咳，咳嗽間涼風順著嗓子眼灌下去，他捂著嘴咳的更加厲害。本來臉上還帶著笑意的人被他這撕心裂肺的咳法嚇到，擡手搭在蘇鶴的背上輕輕拍了拍：“怎麽咳的這麽厲害？”

蘇鶴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眼角被激烈的咳嗽逼出了淚光，一雙手在袖子裏攥的指節泛起青白之色。

好不容易等咳嗽停止，蘇鶴微彎的腰身慢慢直了起來，動作輕柔的將玉白的手按住，搖了搖頭：“無妨，老毛病了。”

一旁也有些擔心的尹懷安顯然不信他的話，只見他不知道從哪兒摸出塊帕子，垂著眼簾，無端生出幾分矜貴，一根一根將自己的手指擦幹凈，眼皮都沒擡一下，反駁道：“以前在北境時咳的可沒這麽厲害。”

聞言玉白臉上的擔憂更甚，幾乎是不容拒絕的將身上的外袍解了下來，帶著體溫的袍子披在蘇鶴身上，他看了看外面的天氣，涼風將樹葉吹的沙沙作響，腳下踩著的土地仿佛都在一寸寸變涼。

他充分體會到什麽叫寒意徹骨。

“別動。就這樣披著擋擋風，先回去，這兒風有些大，仔細再著了涼。”眼看蘇鶴手指搭上外袍就要扯下來，玉白擡起手輕輕搭在蘇鶴肩膀上，將他還沒來得及完成的動作給壓了下去。

見他神色鄭重，蘇鶴只好收回手。一只手虛虛撐著身後的樹起身，率先邁開步子往回走。

玉白也緊隨其後，走了兩步，扭頭看向跟火堆大眼瞪小眼的尹懷安，奇怪道：“你不回去？”

後者不急不緩的給了他個眼神：“回啊。”

“那你還坐著做什麽？”

“……”

他二人說話的間隙，蘇鶴已經披著外袍，腳步有幾分虛浮的走到營帳前了。

玉白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他走路怎麽這麽快。”

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逝，因為接著就有人將他的思緒打斷，並強行扯到自己身上。

尹懷安一躍而起，落地時晃了一下，將火堆撲滅，一步三晃的走到玉白身後，伸出沾了一些灰塵的手，在玉白裏衣上留下個鮮明的手掌印。

“走罷，回營。”

玉白看著他負在身後，指尖沾了灰塵的手，瞬間想到方才遭受魔爪的衣服，嘴角抽了抽，將想揍人的想法壓了下去，冷著臉邁開了步子往回走，很快就慢吞吞的尹懷安甩在身後。

蘇鶴已經站在營帳前等著他們，見玉白跟上，微微一頷首，擡手將身上的外袍解下，遞給玉白時，突然瞧見他裏衣肩頭一個不甚明顯的手印，頓時臉色覆雜的看著遠處慢慢悠悠走近的人，一臉的一言難盡。

他們幾個人中，除了尹懷安有時會出些鬼點子，手欠了一點之外，其他人誰會幹這種小孩子之間玩的。

完全都不用猜，就知道始作俑者是誰。

顯然玉白也不是傻的，他習武之人又是半個殺手，對外界感知敏銳，早在尹懷安不懷好意的接近他時，他就感覺到了，但出於對其的信任，他甚至是有些疑惑的想看看尹懷安要做什麽，誰知他竟然做出了這麽……幼稚甚至無聊的舉動。

讓玉白很是驚訝。

他不明白，為什麽在旁人口中，彬彬有禮，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的軍師，會做出這麽有傷大雅的事。

“懷安，你……”等尹懷安走近了，蘇鶴神色古怪的瞧著他，意有所指的看了看蘇鶴身上的手掌印。

尹懷安負在身後的手指搓了搓，接著將手攏回袖子裏，神色頗為無辜：“什麽？”

他本就生了一副儒雅面相，做出這般無辜模樣時，再配上他身上的書卷氣，倒真像是一個純良無害的人。

衣服方才遭受他荼毒的人自然不會被他面相所欺騙，要說相貌好看，獨數玉白，只是他微擡著眼角，揚著眉梢的模樣顯得有幾分不懷好意，他也不拆穿，親親熱熱的伸手往尹懷安肩膀上一勾，嘴裏笑道：“夜裏風涼，不如喝些酒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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