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風聲呼嘯，帳篷裏卻響起低沈的笑聲。

對於尹懷安的威脅，玉白完全不看在眼裏，反倒是覺得將這平日裏正正經經的人逗的氣鼓鼓的樣子，頗為有趣。

北境之地，此刻雖天氣惡劣，外面雷聲伴著冷風呼嘯，幾個人心裏卻慢慢放松下來。

甚至連蘇鶴，蒼白的臉上都浮現出笑意，那一點笑意，將他整個人襯得多了幾分真實，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冰冷。

遠在千裏之外的京都皇城內，卻一片蕭瑟。

夜風裹著寒意，吹起城樓上錦衣華服之人袍角，冷風將他袖袍灌滿，讓他看起來有種馬上要乘風而去的感覺。

“陛下，天色已晚，該回宮了。”宮人微微彎腰，上前恭敬開口。

一直守在側後方的雲浮也上前，躬身行了一禮：“陛下，起風了。您出來時穿的單薄，再由著這涼風吹下去，身子會受不了。”

華服男子沒有回頭，負手而立，涼風迎面而過，將他整整齊齊束在腦後的長發吹亂。半晌，他動了動身子，開口問道：“朕做錯了嗎？”

雲浮不知他指的是什麽，卻依舊恭恭敬敬一疊掌：“陛下怎會有錯。”

似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華服男子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心想，若是玉白在，肯定就不是這樣的回答了。那個人從來對他都沒有畏懼，只是可惜了，那樣一個才華橫溢的，他在這浮世紅塵裏唯一信任的人，卻自此與他再無瓜葛。

說沒有不舍，那是不可能的。十數年的相伴，二人之間情誼深厚，怎麽會沒有不舍。

可就因為情誼深厚，他才放任玉白離開。他深知玉白的性子，沈家人的血海深仇，和十數年相知相交的情，壓在他一人肩頭，他心裏的掙紮苦楚，不用旁人去說，他都知曉。

正因為太過熟悉，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離開。

“可朕做錯了。”

過了良久，帝王輕飄飄開口，聲音隨即被風吹散。不等身後的人再問，他輕拂衣袖，擡腳轉身：“走罷。”

雲浮有些茫然的跟在他身後。

初春的風帶著寒意，這是自雲浮跟在帝王身邊，認識玉白後的第一個，玉白沒有在帝王身旁的春天。甚至連新春佳節，玉白也推拒了帝王的邀請，沒有露面。

隱隱約約，雲浮覺得，帝王和玉白之間有什麽變了。直到知道橫亙在二人之間的，沈家的血海深仇，她才明白，往日的那些情分，那些信任，在這一刻，都顯得單薄。

回宮的路上，要經過長街，此刻街上陸陸續續亮起了燈籠，京都的夜晚，從來都不曾寂靜，雖不覆白日的喧囂熱鬧，但也多了幾分溫馨。影影綽綽的燈光，來來往往的行人，小販攤前的糕點引誘著孩童停下腳步，街邊面攤鋪子裏冒著寥寥白煙，沒有小販的叫賣聲，樹根地下細微的蟲鳴聲還有樹梢上鳥雀的嘰喳聲，便顯得格外明顯。

賣糖葫蘆的小販肩扛插著糖葫蘆的草把，上面插滿了紅彤彤的果子，帝王經過時，頓了頓，那糖葫蘆小販瞧見，便笑著問：“公子可要買一個，可甜哩！”

帝王楞了一下，想要搖頭，隨即又想到什麽，低頭伸手在懷裏掏了掏，摸了半天，才想起來，他出門沒有帶錢袋的習慣，身上就幾塊玉佩，但他總不能拿那東西去換糖葫蘆。身後的雲浮見他動作，連忙從袖子裏掏出幾個銅板遞給小販。

小販收了錢，見面前的男子氣度不凡，又俊朗無比，伸手從草把上取了個最大最紅的糖葫蘆遞了過去：“公子給。”

帝王伸手接過，微垂下眸子，看著手裏紅彤彤亮晶晶的果子，他很少在街邊小攤上吃東西，這還是頭一次自己主動買了個糖葫蘆，身後的趙公公想要阻攔，卻被雲浮攔住，她手指豎在唇邊，搖了搖頭。

隨著他們走遠，身後的議論聲漸漸響起，賣餅子的大嬸擦了擦滿是面粉的手，笑道：“好俊俏的小夥子。”

“是啊，穿的也好看。”

“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就是不一樣。”

主仆三人慢悠悠的朝前走，帝王手裏拿著糖葫蘆，引得路上被母親牽著蹦蹦跳跳的小娃娃好奇回頭：“娘親你看，那個漂亮大哥哥有糖葫蘆。”

帝王聞言看過去，清淩淩的眸子裏沒有多少感情。

孩子母親歉意的朝他笑了笑，那幼童笑瞇瞇的伸出手指了指在他眼裏漂亮大哥哥手裏的糖葫蘆，一雙大眼睛彎成月牙，脆生生道：“那果子，酸——”

說著還皺起臉，像模像樣的。

帝王輕笑一聲，微微蹲下身子和小童平視，溫聲開口：“那你愛不愛吃酸的？”

小童連連搖頭：“我愛吃甜的，不過娘親說我在換牙，不能吃哦。”

小童這副可愛模樣，引得帝王笑意加深，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揉揉小童發頂，卻又不知想起什麽，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來。

他臉色有些發白，起身朝拉著小童的婦女微微頷首，便擡腳離開。

一路上，臉上的笑意逐漸消散，唇角輕抿，眼裏泛起一絲冷意。

在他還是晉王時，也有個自己的孩子。如果沒出意外，那孩子現在也許都會叫自己爹爹了吧。

只是凡事哪裏有如果。

當初是自己下的命令，將那未出世的孩子給抹殺，從而讓他和段隱容之間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一經觸碰便是刻骨的疼。

手裏的糖葫蘆這一刻似有千鈞重，他手指緊了緊，將竹簽緊緊攥在手心裏。

他其實記得，段隱容從前極愛甜食。候府家幼女，生的貌美，卻一副孩童心性，糕點果子愛不釋手，一看便是在家裏就頗受寵愛的。

那時二人每次相見，她懷裏總是揣著糕點，幾天都不重樣，甜膩膩的，她也吃不膩。

從什麽時候起，他就沒有見過段隱容吃糕點了。

似乎是從他們的孩子沒有之後，她便不怎麽愛吃甜食了，後來發生那麽多事，他們甚至沒有好好的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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