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的風帶著涼意，到了夜裏更是下起了雨。初春的雨水淋在身上自是不好受。玉白出來的急，身上沒有帶雨傘，又急著趕路，被冰涼雨水劈頭蓋臉淋了一身兒。

錯過了客棧投宿，玉白握著韁繩的手指上沾了雨水水珠，五根手指蒼白，濕透的發絲沾在臉上，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落，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玉白從來都不是什麽養尊處優的人，從前外出辦事時，也曾風餐露宿，只是近些年太過安穩，倒是沒有在野外被淋成落湯雞。

噠噠的馬蹄聲在雨地裏響起，玉白看了看馬背上裝好的藥，皺了皺眉，擡手將披風解下，將藥蓋住，這些東西包裝時用的是上好的油紙，防潮濕，倒也能遮雨。只是他心裏終歸還是有些擔憂。

他知道官道上有長亭，供來往行人歇腳，也不知距離前面的長亭還有多久，玉白擡起一只手，抹去順著眼簾滑落的雨水，一張臉被雨水淋得多了幾分慘白之色。

不知行了多久，玉白都快要放棄了，雨勢逐漸大了起來，他瞇起眼睛，隱約瞧見前方有一個黑色影子，雨幕下影影綽綽不真實，玉白運氣一向很好，策馬朝那邊走過去時，便瞧見了黑影的真實面貌。

是一座破廟。

而且廟裏還有人。

在他牽著馬進去時，破廟裏圍著火堆的幾個人都朝他看了過來。玉白打眼一瞧，便知那些人是不知道從哪兒流竄過來的乞丐，一個個穿著破破舊舊的衣服，朝他看過來的視線裏有打探，也有闖入自己領地的不滿。

玉白面容俊美，身上衣服也是上好的綢緞織錦，就算被雨水淋濕，也依舊是錦繡華美的樣子。

他將馬拴在一旁的木樁上，唇角微抿，疊掌朝破廟裏的幾人略微行了一禮。走在道上，有時這種天氣，與人為善總不是壞處。

那幾個乞丐瞥了他一眼，隨即毫不在意的扭過頭撥弄著火堆。他們手裏的木棍上都插著半個饅頭，正在火上慢慢的烤。

“哪來的小子，看起來倒是個富家公子。”竊竊私語的聲音在火堆劈啪聲中響起。

玉白正用手將地上散落的稻草往一起攏了攏，破廟可以避雨卻無法擋風，四周通風的窗子早就壞了，冷風毫不留情的往裏灌。佛像東倒西歪的到處都是，玉白尋的地方正在一尊倒下去的佛像腳邊，地上被他攏起來的稻草鋪的多了幾分柔軟，他身上衣物濕透，貼在身上極為不好受，想了想，他將外袍解下，搭在佛像腳上，起身走到門口，將自己的馬牽到佛像右方的木樁上，擡手撫了撫馬背，嘴裏道：“今晚我們就在這兒避避，你乖一些。”

黑馬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身上的毛發也都被打濕，正有一下沒一下的甩著身上的水珠。

玉白輕笑一聲，安撫的拍了拍馬背，伸手將其身上的包裹取下來，初凰給他準備的馬背上本來就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裹，他沒仔細去看，也不知裏面到底裝了什麽，反正不重，他也沒在意，這會兒想起來，便打算瞧瞧初凰給他備了些什麽。後來他又去玉石鋪子裏拿了藥，好在各大鋪子裏的掌櫃都知道他的規矩，裝藥材的一律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這會兒他將包裹和藥都取下來，用袖子將藥包上沾著的雨水擦掉，心裏隱隱懷著一絲慶幸，希望初凰給他準備的東西裏，能有他需要的。

半蹲下身子，玉白將濕了的包裹解開，裏面的東西都露在眼前，打火石，金瘡藥，一套幹凈衣裳，還有一些碎銀和其他小東西，玉白伸手將打火石拿起來，唇邊浮現出一絲笑意，初凰辦事倒也算是穩妥。

暗剎樓裏訓練的人，只要出行，身上都會備這些東西，已經是一種習慣，玉白倒是因為一時著急，沒有想起來。

這個時候他才覺得，自己以前定下的那些規矩，關鍵時候還是很管用的。

另一邊火堆前的人看見他從馬背上取下大包小包的東西，又看玉白衣著華貴，就連束發的玉冠用的都是極好的。最初他們倒是沒有什麽多餘的心思，但眼看他包裹裏的碎銀和看起來就很不錯的東西，心裏隱隱生了一些貪念。

“小子你看什麽呢？”火堆前其中一個年級較大的乞丐皺了皺眉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年輕乞丐。

那年輕乞丐正對著玉白，自然看到了他從包裹裏拿起碎銀看了看，又隨手放了回去，就連疊著放在一旁的幹凈衣裳，那布料看起來就極為奢華。他做乞丐這麽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來哪些是上好的。

“咳，那個人，身上可有不少好東西。”年輕人眼珠一轉，眼裏帶著幾分貪婪，擠著一雙眼睛，跟身旁的人使眼色。

聽到他的話，五個人中除了那個年紀較大的，其他三個人都下意識朝那邊已經點燃火堆的人看過去。

“不可起貪念。”年紀大的乞丐面容被臟亂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半張臉上還帶著一道疤痕，他搖了搖頭，輕嘆一聲。

他們聲音壓的低，玉白又忙著弄火堆，自然沒有註意。

還是之前那個率先說話的人，視線從那男子身旁的幾個包裹上移開，眼裏的貪念將一雙眼睛都籠罩住，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老齊頭看不上我們還不是跟我們一樣。”

年紀大的乞丐撥弄火堆的手頓了頓，擡起頭，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皺紋很深，那雙眼睛卻比對面的那個年輕人還要亮幾分。聞言他並沒有反駁，只是眼睛裏有些遺憾，將手上的半個饅頭捏了一塊放進嘴裏，沒有再說話。

剩下的幾個人手上的烤饅頭已經有些糊了，他們連忙拿起來，不顧燙嘴火急火燎的咬了一口，眼睛卻已經被對面的人吸引住。

玉白撿了幾個木棍，支起一個三角形的小架子，將濕透的外袍搭在上面，借由火光烘幹。

至於裏衣，本就是絲綢的，習武之人又有內力護身，坐在火邊不消片刻便幹了。他將包袱裏的幹凈長袍取出來，初凰給他備的是墨藍長衫，依舊是他平日裏慣穿的樣式。

渾然沒有發覺對面的那些乞丐已經生了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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