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蘇鶴有意識時，已經是在軍營裏。腹間的傷口還在叫囂著疼痛，蘇鶴抿著唇角，費力的擡起手，將手指輕輕按在腹間，指腹觸到柔軟，有人將他的手輕輕拿開，嗓音低柔，傳到蘇鶴耳朵裏：“剛上的藥，不能亂動。”

是林一白的聲音，他有些恍惚，在戰場上最後的記憶是他想翻身上馬回營，卻眼前一黑，伴隨著疼痛襲來的是一片黑暗。

蘇鶴緩緩睜眼，模糊間看到重重人影，來來往往，卻沒有發出多大聲響。

過了片刻，他聽到有人問：“潛之醒了？”

是尹懷安，整個軍營裏，只有他這樣稱呼自己。

然後又是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將軍終於醒了。”

這是在戰場上，扶了他一把的將士聲音。能進他的營帳的人並不多，想來那將士應當就是其中一個，只是他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蘇鶴又閉上眼睛，片刻後再睜開，便能看清營帳裏的人。

“一白。”蘇鶴輕咳一聲，喉嚨裏一股子鐵銹味，他清了清嗓子，問道：“什麽時辰了？”

林一白看他醒了，探手摸了摸他額頭，摸到一手的冷汗，眉心微蹙，回道：“辰時了。”

蘇鶴也沒有再回應，又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問那話的，不是他一般。

見他又閉上眼，尹懷安無比擔憂道：“他怎麽又睡過去了。”

就連林一白都有些擔憂，將指尖搭在蘇鶴清瘦蒼白的手腕上，搖了搖頭：“他身體太虛弱了，這次又受了這麽重的傷。”

一旁的副將看著床榻上瘦弱蒼白的男子，想起戰場上一身兒銀甲，首當其沖所向披靡的人，感嘆道：“將軍在戰場上的樣子，和平日真的一點都不一樣。連我都有些嚇到了。”

尹懷安聞言側目將他瞟了一眼，從副將臉上看到了擔憂惋惜的神色，古怪的笑了笑：“覺得他不像個武將？”

還不待副將回答，他又接道：“我也覺得不像。”

“你們都出去吧，別打擾將軍休息。”林一白取過帕子擰幹，將蘇鶴額頭上的冷汗給擦幹，又將帕子放進水裏浸透了一遍，頭也不回的說道。

尹懷安見狀閉上嘴，朝副將使了個眼色，二人一同走了出去。

營帳外，副將躊躇良久，終於開口：“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尹懷安腳步一頓，臉上有些無奈，回頭看了看一臉好奇的副將，輕嘆一口氣，將那句“不當說就別說”咽了回去，吐出兩個字：“說吧。”

副將回頭看了看營帳，這才問道：“將軍一直都是這樣？”

尹懷安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沒有回答，只挑了挑眉，反問道：“你覺得呢？”

副將腦海裏還有蘇鶴在戰場上一人橫掃千軍的架勢，他搖了搖頭，有些茫然：“我覺得有些奇怪。將軍在戰場上時的樣子，不像是個體弱之人。”

這個想法就跟尹懷安最初在去南疆的路上遇到蘇鶴時一模一樣。那時候他也覺得蘇鶴不像是個體弱之人。他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足以讓人忽略他較之常人蒼白幾分的面容。更別說拿起武器時的樣子，就像變了個人了一樣，身上帶著的氣勢讓人震撼。

“可事實是他的確身體極為虛弱。你也應當看到了，這幾個月，一直是林姑娘在給他調理身體，每日的藥都不曾斷過。就在他上戰場之前，都還喝了一碗藥。”尹懷安朝他露出個笑，接著慢悠悠往前走。

他名義上是北境軍營的謀士，和軍營裏的將士關系也都還不錯。

陳副將皺了皺眉，上前和他並肩同行，嘴裏問道：“林大夫能把將軍治好嗎？”

他這話讓尹懷安有些訝異的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眼裏都是關懷，又移開視線繼續朝前走。如果不是帝王突然將蘇鶴派往北境，陳副將就該是將軍，尹懷安覺得，這個副將也許多多少少都對蘇鶴有幾分怨憤。

“沒有那麽容易。他的身體若是好好養著，倒也無礙，但是在這兒，顯然是不可能給他養身體的機會。我看了他身上的傷，也聽軍營裏的將士說了，將軍身上的傷是斬殺西戎將領時對方留下的。但你可知，若是在一年前，這樣的傷根本不會出現在他身上。”尹懷安神色間含了幾分不悅，也不知是對蘇鶴的還是對別人的。

“蘇鶴的身手，曾經面對數萬敵軍，無數殺手時都能游刃有餘，西戎將領也並非有通天的本領，在蘇鶴眼裏，將他斬殺是一開始就志在必得的，只是因他這副身軀，到最後反倒是落了個重傷。”

一年前的蘇鶴，和衛第一起上戰場，無數次兇險都被他避開，他立下的功勞不知有多少，昔日蠻夷都不被他放在眼裏，今日卻在西戎將領身上吃了虧。

陳副將越聽，心裏越震撼。在帝王將蘇鶴派來北境時，他們就得到了消息。陳副將特意讓人去查了，得到的消息是蘇鶴曾在南疆任職，其他的就不怎麽清楚。直到他見到蘇鶴時，還一直覺得對方應該在朝堂上做個文臣，而不是跑到這邊境苦寒之地吃沙子。

這種想法在看到蘇鶴每日都要喝藥時更加強烈，甚至幾次三番想上書帝王，但蘇鶴並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他便也就忍耐了下來。本來打算趁著西戎之戰，若是蘇鶴推阻的話，他就上奏，求帝王換個將領。

但是他沒有想到，平日裏看起來文文弱弱，風一吹就要倒的蘇將軍，竟然在戰場上是那等風姿。到此刻他知曉蘇鶴還是個身體虛弱的人時，心裏的震撼已經不能用言語表達，對蘇鶴只剩下滿滿的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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