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軍營。

蘇鶴攏著衣襟，半彎著腰身，看著桌子上的戰略布局圖，修長蒼白手指點了點周遭幾個布哨安防點。

營帳內燃著炭盆，他身上沒有穿鎧甲，披著厚厚的狐裘，一張臉比起從京城出發時又消瘦了許多，連身形都越發清減。

“將軍，西邊傳來消息，這幾日西戎有些不安分。我們的人在山上看到那邊營地裏聚集了不少人，粗略算來大概有三萬多人。”

有人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將手上的紙條往放著地圖的桌子上一放。

蘇鶴從地圖上擡起頭，看了看面色難看的人，也沒拿起紙條。尹懷安將紙條上的消息都說了，還用的著他再看嗎。

“可查清楚了？”蘇鶴皺著眉頭問他。

這是蘇鶴來到北境的第一個月。從他奉皇命來到北境時，就發現北境的將士已經在外面候著他。

北境從前是在安定候的手下，軍中哪一個老將都受過安定候恩惠，但安定候將他們訓練的也很好，只忠君，不論曾經和他們一起並肩作戰的人是誰，他們只需要記得，他們的主子，只有京城皇位之上的那一刻。

所以蘇鶴雖是第一次來北境，卻並沒有受到任何刁難，相反軍中有些老將還頗為照顧他。

這幾日天氣漸漸轉暖，應當是快要入春的緣故，北境周圍的幾個小國就開始有些不安分，總是時不時的來試探一下，擾的北境民生不安。

“查清楚了。這已經是那邊的人徹底摸清之後才傳回來的消息。”尹懷安摸過桌上茶盞，手指觸到茶杯，是冰涼的，有些不滿的皺了皺眉：“茶涼了怎麽不換熱的，林大夫不是說了，你尤其喝不得涼茶。”

蘇鶴偏頭看了眼他手上的茶盞，眉心蹙的愈發緊，隨即一揚唇，低頭就在地圖上指了幾個布哨點：“這不是沒顧上嗎。你來看這幾個點……”

尹懷安成功的被他轉移視線，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湊過去看著蘇鶴手指的地方，不消片刻，營帳內響起了兩個人討論聲。

外面涼風習習，軍營裏訓練的人有條不紊。一女子手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朝守在將軍營帳門口的人將士微微彎了彎腰，將士擡手給她掀起簾子，嘴裏道：“林大夫又來給將軍送藥。”

林一白笑了笑：“是啊，將軍一忙起來就忘了時辰，總不能將藥給耽誤了。”

手裏的藥還冒著熱氣，她每次都是煮好了藥再親自送過來，最初蘇鶴還會說幾句太勞煩她了，明日他可以自己去喝。但第二日等到喝藥的時辰都快過了，也不見蘇鶴人影，她便將煮好的藥端了，親自送過去，果然瞧見蘇鶴肩頭披著衣裳，神情專註的坐在椅子上勾畫。

她走近看了眼，隱約可以看見軍營的影子，但她也不是好奇的性子，不該問的不會多問，只將藥碗往桌子上一放，秀眉微蹙，有幾分不滿：“將軍，你的藥。”

腥苦的藥味瞬間彌漫在周遭，蘇鶴難得的有些抗拒，伸出一根手指將藥碗往邊上推了一點：“今天的怎麽聞起來格外苦？”

蘇鶴是個藥罐子，本來他也沒有想著尋個大夫給他調理身子，他對自己的身子什麽情況也是心知肚明，他想著等再熬兩年，只要兩年，京城一切安穩了，再請帝王派個人過來，那時他也到了極限了。但沒想到會在北邊看到林一白，那時林一白上山采藥，軍隊正好要經過那條路，瞧見山上有個人，還以為是什麽心懷不軌的人，厲聲喝問了一句，嚇得掛在山崖的林一白手一松，直直墜了下來。

蘇鶴想都沒想就飛身而上，將人接住帶到地面上，這才發現是熟人。

那時林一白采的藥草在身後散落了一地，她閉著眼睛，手指死死握著蘇鶴腕子，感覺到挨到地面才慢慢睜開眼，一睜眼就瞧見蘇鶴，喜悅之前無以言表。

但是片刻，臉上的神色就變了，她手指正好搭在蘇鶴腕子上，手指下的脈搏微弱，明顯是氣力不竭。蘇鶴正是壯年，又是從軍之人，這樣的脈搏放在他身上也太不尋常，林一白下意識的就要開口，但被蘇鶴眼疾手快的制止。

林一白本來是打算沿途行醫，和許巍匯合，但沒想到遇到蘇鶴，又是這麽個情況，她便跟著蘇鶴一路去了北境。軍營裏軍醫本來就不多，林一白雖是個姑娘，卻醫術精湛，營裏的人自然都歡迎她去。

只有蘇鶴在沒人看到的地方皺了皺眉，林一白是個姑娘，北境周遭又不安穩，讓她一個人他也有些不放心，去軍營是最好的打算，但是他卻知道林一白去軍營是為了什麽。

果不其然，當天林一白便特地給他診了脈，隨後配了不少藥，每日讓他服用。

“嗯。我加了黃連。”林一白也不隱瞞，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蘇鶴眉頭皺的更緊了，看樣子恨不得將這碗藥和她一起扔出去。

“將軍謙謙君子，卻言而無信，總要吃點苦頭。”林一白抱著手臂，瞥了一眼蘇鶴。

坐在桌前的人將手裏的狼毫放了下去，有些無奈的端起藥碗。之前的藥腥味重，但好在不是特別苦，林一白又加了黃連，光聞起來便腥苦異常，聞著就不想喝。

但礙於的確是他自己說要按時喝藥，又沒做到，便只能苦著臉，閉上眼睛一飲而盡。

腥苦藥味在嘴裏彌漫，他險些嘔出來。一雙眉頭皺的更緊，緊抿的唇都泛著白。

“吃點這個壓一下。”看蘇鶴皺著眉難以忍受的樣子，林一白從袖子裏摸出一個紙包遞過去，裏面裝的蜜餞，她特意給蘇鶴買的。

蘇鶴是真的苦到了，胃裏翻騰難受，一張臉都白了兩分，接過蜜餞放在嘴裏，舌根的苦味終於被遮掩稍許，甜味在嘴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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