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間裏，只有一盞破舊的油燈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稻草鋪在床上，勉強算得上是一點柔軟。不然那房間裏陳舊的床榻，還不知是怎樣的冷硬。段長琛一只長腿微屈，另一只隨意伸展開，放在落滿灰塵的地上，身子半靠在床榻上，一只手擡起摩挲著下巴。

他在這裏已經有兩天了，從將家人送出城之後，他就出了候府，找了一間民宅，暫時借助。

這裏的環境並不算是很好，至少對一般人來說，臟亂破舊的環境，滿地肉眼可見的灰塵，段長琛看了看自己袖袍衣擺上的塵土，心想他出來時穿了一身兒墨色長衫簡直就是錯誤，長衫上滾著金邊，金色絲線勾勒出細致的紋路，盤扣順著衣領蜿蜒向下，周遭是銀色絲線繪上的滾邊兒雲紋，袍角袖口處還有郁郁翠竹，若不是此刻上面盡是點點塵土，他這一身兒，也算得上的無比端莊俊雅了。

屋外一墻之隔是嘈雜的街道，這個時辰還能聽到孩童的叫喊嬉鬧聲，段長琛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胃部，從榻上起身，身上還沾了細碎稻草。徑直走到窗邊，擡手將緊閉了兩天的窗子推開。白光瞬間透過半開的窗灑進屋內，他看了看桌子上搖搖欲墜的油燈，略一沈思，上前將其用手指掐滅，滾燙燈芯將他指腹燙紅了一片，他渾然不覺，負手走到窗邊，清新空氣帶著涼風席卷而至，吹散了連日來的陰霾塵埃。

想了想，他還是決定出去轉轉，總不能自己餓死在這兒。候府他是不想回去了，空蕩蕩偌大的府邸，只有他一個人，還不如待在這小院子裏，別的不說，起碼不會顯得那麽空蕩。

甫一推開院門，外面喧囂熱鬧的情形便映入眼簾，只是一瞬間，他就發現周遭有些不對。

先不說別的地方，單單那西街處一賣熱茶的小販，見他這兒院門打開，立刻將視線投了過來。

連帶著走遭的人，視線盡數匯集到他這一處。

歷練多年的直覺告訴他，此處不知已經埋伏了多少人。

是的，埋伏。

他可以確定，在他出候府時，就被人盯上了，而且不用猜，肯定是帝王的人。

段長琛擡手摸了摸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再一轉眼看看街道上或隱晦或者直接盯著他的人，一揚唇角，倒是露出幾分痞笑，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順手摸掉沾在身後的碎稻草，朝著街道上的商鋪走過去。

在一家賣面的鋪子前停下，尋了個位置撩袍坐下後，喚道：“來碗面。”

攤販一楞，隨即招呼唯一的夥計：“一碗面。”

段長琛從竹筒裏掏出筷子，放在面前桌子上，又扭頭看著盯著他的攤販，奇道：“老板盯著我做什麽？怕我吃面不給錢啊，放心吧，我沒帶錢。”

攤販：……

“行了，別都盯著我了，我又不跑，等我吃碗面，吃飽了就跟你們走。”段長琛正襟危坐，若是忽略他衣袍上的臟汙，倒算得上是瀟瀟君子。

攤販見他發現，也就不隱瞞了，將手上東西往一旁桌子上一扔，坐在段長琛對面，二人面面相覷。

夥計很快就煮好了面，熱騰騰的湯面裝滿一大碗，上面放著切碎的蔥花，段長琛用筷子一挑，還發現了藏在裏面的蝦仁。

這鋪子裏的面做的真實誠。

段長琛毫不客氣的低頭大口吃了起來。這一碗面算是他這兩天唯一吃到的比較好的東西。雖然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元雲深派人盯著他卻不對他下手，按理來說，帝王已經下令將安定候府滿門抄斬，這個時候，已經該是行刑的時辰，他不明白為何帝王會放任不管。

面條很勁道，湯鮮味十足，他吃飽喝足，用筷子將挑開的蝦仁戳了戳，一擡頭就見偽裝成攤販的護衛一左一右，抱著手臂看著他。

“？？？”段長琛將筷子放下，疑惑的皺了皺眉頭：“你們看著我做甚？”

護衛：“吃完了就上路吧。”

段長琛想了想，的確是吃飽喝足該上路了。

他有沒有想過逃？

沒有。

從聖旨下來的那一刻，他就沒有想過逃，不然這幾天的時間，他也不會還在京都。

“走吧。”他起身，率先走了出去，在街上走了幾步路便被一個笑哈哈追逐跑鬧的小孩兒撞到懷裏。眼看著小孩兒被他撞的不穩，小身子踉蹌著就要摔倒，他連忙伸手護住，半蹲下身子與小孩兒對視：“有沒有撞疼？”

小孩子一笑就露出缺了的牙，眼睛瞇起一條笑弧，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段長琛也笑了，將護在小孩兒身後的手松開，小孩兒又笑著跑開，街道上都是笑鬧聲。

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個尚在繈褓之中的幼弟，也是一個愛笑的性子，眉眼鼻唇繼承了父母的優良基因，小小年紀便是一副軟糯可愛的樣子。

可惜了，他走的時候，沒有來得及跟他說說話，也沒來得及抱抱他。

如果他們能順利離開的話，若幹年後，也不知小家夥還記不記得他這個兄長。

約莫是不記得的。不記得也好，畢竟他現在是背負著千古罵名的罪人。

他又想起段隱容初到候府時的模樣，那個時候，她就對自己有些抵抗，有意無意的避著他，最初他只以為是小姑娘到了新的陌生的環境，心裏害怕，可沒想到，直到她們一起生活數年之後，段隱容對他的抗拒卻越來越深。

當初怎麽就沒有好好寵著她護著她，免她驚懼憂愁，讓她高高興興的長大呢。

周邊皆是人身，跟在他身後的護衛一言不發，直到他慢慢站起來，在喧鬧的街口，他第一次發覺，自己已經無家可歸無處可去。

“你們帶路。”段長琛回頭，朝身後的護衛輕頷首。

護衛也不推辭，上前一步，帶著段長琛沿著長街往前走。

至於去哪兒，段長琛一點都不關心，不過是一條性命，就當為了那些被他連累赴死的英靈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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