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子會受不住的。”

這話，無論是從當年蘇大人送他去南疆歷練，還是如今為了蘇府的地位，他又被送去北境，都沒能從他的兩位至親口中聽到。

想想也是，如果他們在乎，當年他也不會被送去南疆，如今，他也不會要去北境。

“懷安，這是我應該去做的。”蘇鶴笑容不變，在尹懷安要反駁時，擡起手，手心向外，是個拒絕的姿態，這個手勢，尹懷安看過無數次，但這一次，他有些難過。

沈默了半晌，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問蘇鶴：“你這身體是自幼便這樣，還是後來出了什麽事兒才會這樣？”

看蘇子衍和蘇大人的樣子，不似是遺傳的什麽疾病，但蘇鶴的身子，的確是從底子便虧了的。

聽到這話，蘇鶴眼底有一絲難堪之色，攏在袖子裏的手緊握成拳，力道之大，手背上都冒出了青筋，死死咬著牙忍下滿腔怨懟，極力維持著鎮定，淡然開口：“幼時冬日掉進湖裏，一場高燒過後，身子便一直這樣了。”

尹懷安聽完了楞了半晌，似乎對這個解釋很是不能理解：“大冬天你在外面，身後沒有隨從跟著嗎？”

蘇鶴這次沒有再回答，反而是垂下頭，用修長潔白的手指撫弄著手爐上的花紋。

他到了如今還能想起當日的場景，每一次想起，便是一場撕扯著心臟的疼。

幼時貪玩，被蘇子衍帶著大冬日裏在外面玩，蘇子衍腳底打滑，險些摔進池塘，被他一把抓住，結果自己反而被甩了下去。

冬日的水啊，那麽冰，他掉下去之後，感覺都不能呼吸了。蘇子衍站在上面，手足無措，楞了半晌，轉身跑了。

那時，蘇鶴看著兄長跑遠的背影，一顆心慢慢慢慢的沈了下去。在他沈入水底，意識模糊的時候，被人救了起來。他後來才知道，救他的人，是晉王殿下身邊的人。

蘇鶴自那之後，便發了一場高燒，幾度挺不過去。

熬了幾日之後，退了燒，蘇子衍紅著眼眶在他床前，他發現自己的手被他握住，明明溫暖的掌心，卻讓他覺得冰冷徹骨。

“我的身份，你應當知曉的。哪裏會有什麽隨從。況且，小孩子跑的快，隨從也沒那麽跟上。”蘇鶴此時整個人就像站在冰天雪地裏，身上沒有一點溫度，說這話時，他甚至連手都在顫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番話，是用了多大的控制力，才能說出來的。

從前的事兒，對他來說，是不堪回首的，也是他不願意多想的，說了這些，已經是極限了，就算是尹懷安，他也不打算再對其多說了。

“好了不說這些，都是些過去的事兒了。不知今日玉白可有空，算算也有多年未見了。”將手爐捧著，蘇鶴起身，走到門邊，伸手將門打開，細碎的光頓時投在他身上。

身後的尹懷安滿肚子的疑問，但看著蘇鶴難看的臉色，又被咽了回去。隨著蘇鶴走到院子裏，他仰頭看著蘇鶴院子裏的梅花，點了點頭：“確實許多年沒見了。晉王宮中的事兒應該是沒什麽問題了，玉白應當在鋪子裏，要不要一道去看看？”

對於他們都認識玉白，且關系還不錯這個事，玉白覺得在某些時候，就不是個好事了。

比如明目張膽欺負他貓，和他對弈還耍賴的某位軍師。

“尹懷安，你別折騰團子了！”聽著自家貓團兒淒淒慘慘的叫喚聲，玉白終於忍不住掀開簾子，頂著一身兒風寒走進去，一嗓子成功將毛團兒嚇得翻個身撒腿就跑。

看著迅速跑走的一團，尹懷安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玉白挑起眉梢：“終於舍得出來了，我還沒將你的貓怎麽樣呢。不過玉狐貍，你什麽時候養的貓兒？”

玉白大刀闊斧的往椅子上一坐，初凰識趣的上前將沏好的茶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

端起茶杯，玉白學著尹懷安，挑起眉梢，唇角一勾，配上他今日換上的赤色長袍，頓時便多了幾分邪魅之感，手上還摸出一把玉骨折扇，嫌棄道：“我什麽養的我怎麽記得？怎麽，你看上我家團子了？”

尹懷安：“……”默默端起茶杯喝茶。

反倒是蘇鶴點了點頭，誠懇道：“這白貓確實可愛，不過有些胖。”

玉白端茶杯的手就這樣楞住了，然後他緩緩扭過頭看著一本正經的蘇鶴：“是你的錯覺，冬日這團子身上毛厚，看著便格外胖些。”

他這話說出來，另外兩個明顯不敢茍同，但礙於主人在此，他們也不好說人家寵物的壞話。

蘇鶴有些犯懶，走了一路，到玉白鋪子裏後，手裏的手爐已經沒有多少溫度了。玉白不想蘇鶴這麽怕冷，屋子裏倒沒有太大的炭火，甚至外面院子裏，還有一個正在吹冷風的先生。

“初凰，給蘇公子換和手爐，吩咐人將地龍燒上，再取個炭火盆給蘇公子。”玉白是知道蘇鶴身子不好的，隱約也知道之前尹懷安寫信求藥，那個藥就是給蘇鶴吃的，便吩咐初凰去準備，不然看著蘇鶴臉色蒼白縮在狐裘裏的樣子，還是有些心疼的。

他比誰都知道，蘇鶴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只是可惜，上天待他太不公平。

尹懷安趁他走神，在他手裏的黑子還沒來得及落下時，瞬間在棋盤上落下一白子。將玉白看的一楞一楞的，然後對著尹懷安就吼：“虧你還是個軍師，有你這樣耍賴的嗎？！”

“有啊，兵不厭詐嘛。”尹懷安笑呵呵的看著尹懷安將黑子扔到一旁，無辜的接了一句。

初凰已經按玉白吩咐辦了，房間裏頓時暖和了許多。蘇鶴手裏抱著手爐，身旁放著炭火盆，愜意的瞇了瞇眼，聽著尹懷安笑吟吟的聲音和玉白氣急敗壞的吼聲，眼裏一點點染上暖意，他心裏隱隱覺得，也許等來年，他就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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