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喉，滿口香甜。

這桃花酒是他自己動手釀的，也是自己看著人埋進桃花樹下的，當日離開時，他看著站在院子外面定定看著他的蘇子衍，上前疊掌行了一禮，然後半開玩笑的說道：“兄長，若哪一日，我忘了將這酒挖出來，兄長一定要記得。”

他那話說的沒頭沒腦，蘇子衍蹙著眉，看著他院子裏的人忙活，半晌，點了點頭。他只以為蘇鶴是說讓他提醒他，來年將那酒挖出來。

只是不曾想，這個來年，竟然過了這麽久。

“這酒是你自己釀的？”聽他這樣說，尹懷安也端起酒杯，放在唇邊，頓時酒香撲鼻，擡手揚腕，酒液入喉，頓時嘴裏便一股子醇香清甜彌漫，不似他平日喝的酒，細細品來，倒是回味悠長。

在南疆時，蘇鶴冬天便裹著厚厚的大氅，和將士圍著火堆喝酒，雖然往往總是會在第二天起來頭疼，但夜裏卻還是驅散了些陰冷之感。對他來說，酒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冬日，他也離不開酒，不然他這身子，怎麽熬過那一個又一個能將人骨頭都凍住的寒冷之夜。

一杯酒飲盡，他又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蘇鶴本就面皮薄，又因身子不好，臉色較常人蒼白一些，偏偏一喝酒，又容易上臉，兩杯酒喝完，眼角都泛著紅暈，卻不見他有多少醉意，說話時連聲調都不曾變化一二：“嗯。當年在府裏無事，便自己琢磨著釀酒，春日裏摘桃花，夏日裏摘青梅，秋日裏院子裏的花什麽能用就摘什麽，等到冬天，便也能喝上了。那幾年，也不知糟蹋了多少東西。”

看著他一杯接一杯的喝，尹懷安終於坐不住了，在蘇鶴倒第六杯的時候，起身上前將他酒壺奪了過來占為己有：“這麽好的酒，你別只顧著自己喝啊，剩下的可都歸我了。”

這酒雖是好，尹懷安一個書生，卻不是貪杯的人，不過是看著蘇鶴這樣一杯接一杯的喝，怕他傷了胃，才這樣說。

蘇鶴挑了挑眉，酒被人搶了也不計較，捧著手裏的最後一杯晃了晃，垂下眸子看著酒杯中清亮的液體，唇邊慢慢攏了一絲笑意。

思緒慢慢回到從前。

那是他還沒有離開京都的時候，蘇家子嗣單薄，雖有二字，但因一個庶子生來克母，便遭厭棄，連自己親生父親都不待見自己，任由著他自生自滅。

好在備受寵愛的嫡子對這個乖巧好看的庶弟還有幾分喜愛，平日裏便會帶著他一道兒玩樂。說不上是有多親近疼愛，到底比從前孤寂冷清的生活要好的多。

蘇鶴作為一個不受待見的庶子，自幼便比那個備受寵愛的哥哥乖巧，也懂的多，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反而很好的做了一個兄長需要的，乖巧的會任由他哄著玩的無知稚子。

大些之後，嫡子蘇子衍師承當代名仕大儒，便沒有人會整日帶著蘇鶴玩，他偶爾也會去偷偷聽兄長上課，但往往總會提前被下人發現，然後送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些偷學的日子，對他來說卻是極為開心。

只可惜，他終究沒法子光明正大的去聽。

再後來，少年便不再去偷聽了。

“阿鶴，阿鶴！”

在院子裏看書的少年聽到這聲音擡起頭，就看到院子外面朝他招手的兄長。

在蘇府，會這樣喊他的，只有蘇子衍。

“阿鶴，今日先生說，明天你可以去拿書了。”少年一身華服，逆光而立，臉上帶著笑意，這個年紀，他已經有一些溫潤的氣質了。

蘇鶴楞了一下，隨即彎起眼角，低頭疊掌行了一禮：“鶴多謝大哥。”

蘇子衍卻不在乎，上前拉著自己弟弟的手腕，走到桌子前坐下，有下人立即端了茶水糕點，蘇鶴乖乖巧巧的任由兄長拉著，聽著他說今日所見所聞，心裏的一點羨慕剛冒出頭，便被自己掐下。

桃花開的正盛的時候，在夜裏，他都能聞到花香。

院子裏照顧他的丫鬟說，他院子裏的桃樹多，桃花開的也漂亮，摘來釀酒的話，想必也是極為美味的。

他從書裏擡起頭，看著丫鬟手裏捧了一捧花瓣，他眨了眨眼睛，將書扣在桌面上，微微揚起頭，看著院子裏一片花海，問道：“桃花釀酒，怎麽做？”

那丫鬟沒想到他竟然真感興趣，扭過頭朝他行了一禮便說道：“公子若是不想在樹上摘，可以在地上鋪一層布，等花瓣落下，再收起來，洗幹凈後曬幹……”

午後的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他微瞇著眼睛，聽丫鬟在他耳邊說著如何釀桃花酒，唇角浮現出一抹笑意，那時他想，他在蘇府，想必做不到那麽隨心所欲，他知道父親不喜歡他在外露面，他便整日窩在院子裏看書習字，一點點都是靠自己摸索，打發時間倒也不錯。可終究有些枯燥。

學會釀酒的話，他院子裏一年四季都有花樹，倒也算得上方便。最初他還是有些驚訝的，他沒料到他的院子，竟是府裏最清凈之地，甚至一年四季都有花開。後來想了想，他便也明白，他和兄長終歸是不同的。他這處院子偏遠僻靜，想必之前並不是拿來住人的。

不過與他而言，在哪裏都一樣，既然父親將他視作無物，他也不必自討沒趣，在這院子裏，他還自在些。

“也就那幾年，我學著釀酒。夏日的夜晚，抱著酒壺在花樹下看夜色，景美酒香，無比愜意。”回憶慢慢遠去，思緒回籠，手中酒已涼透，對著尹懷安略帶擔憂的視線，他揚腕一飲而盡，眼裏浮現出一絲懷念。

“這樣說，你院子裏還有不少好酒？”尹懷安抱著酒壺，自己不喝，但就是不給蘇鶴。

蘇鶴朝他挑了挑眉：“記不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