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關燈
發光的星辰照亮暗夜,飛速從人眼前劃過。

紀嵩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擡手調慢了滴液的速度,他看著透明的液滴一滴一滴落下,側臉和頸部拉出優美的弧度。

“下午有什麽急事嗎?”他隨口問道。

陸一溪在腦中瘋狂找借口,可等她再次擡頭看紀嵩的時候,一對上他不輕不重的眸色,所有打好的草稿又一股腦咽回肚子裏。

然後陸一溪挺直腰背,輕咳一聲,用盡畢生的膽魄和勇氣,以一種大無畏的姿態說:“我的顧客們都很想我,買不到我賣的衣服穿,他們會覺得自己不時尚,出不了門。”

陸一溪明顯感覺到紀醫生的身體僵了一下,她乖巧道:“主要是我得去給紀醫生你賺工資啊,我按時交上看病費,紀醫生你的工資也好發。”

所以陸一溪帶病辛苦工作賣衣服都是為了養自己。

紀嵩的身體僵硬的更厲害了,他餘光瞥到陸一溪一本正經的正襟危坐著,伸手拿起她床頭櫃上的一袋巧克力:“我的工資是國家發的,還有,下次讓送你巧克力的人不要再有這種操作了。”

說著,紀嵩無意間掃了袋子一眼:“很高級,是追求者送的嗎?著急出去約會的話我可以允許你輸得快點。”

陸一溪平淡開口:“巧克力是我自己買的。”

大概是陸一溪猜到紀嵩又以為自己胡說八道,補充了句:“小票還在袋子裏呢,你不信看。”

紀嵩臉上的神情很覆雜,一口鮮血湧進喉嚨。

窒息的沈默在預料之中。

“你現在在醫院裏待著玩嗎?”

陸一溪覺得紀嵩應該是生氣了,沒有一個醫生能忍受病人一邊吃著降糖的藥,一邊嘴上毫不克制,可他的語氣不沾染一點火氣,平靜的令人後怕。

紀醫生生氣,罵她數落她,陸一溪不怕,但他現在這種和她一樣無所謂的態度讓她心裏不安。

陸一溪半天沒說話,紀嵩良久開口:“對不起,以後,我會配合你的。”

從一開始他遇見她,她接二連三撒了好幾個謊,他就該明白她的意思,陸一溪進醫院只是為了交差的,至於這病能不能控制的住,她似乎並不關心。醫生的使命是救死扶傷,幫助病患擺脫苦痛的折磨,把健康重新還給他們,但如果病人一心想往深淵踏去,他還沒那個覺悟去拉一把。

在這一行待久了,他見證了無數鮮活的生命失去活力,看見血液一點一點從紅變黑,習慣了生離死別,聽夠了嚎啕大哭和輕聲嗚咽,在一定程度上來說,內心的確已經麻木不少。

“我買來不是給我自己吃的,我一口都沒吃,現在它歸你了。”陸一溪輕聲開口說道,她牽扯著嘴角:“我四舍五入也是個商人,紀醫生你賺我的錢,掛號費我可是出了的,我這個人最不喜歡吃這種虧了。”

陸一溪突然的賣乖讓紀嵩有些束手無策,他並不想把醫患關系搞得緊張兮兮,處理事情的原則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主,陸一溪的種種行為他看在眼裏,想緘默不語,放任她去,但在很多個瞬間,他卻總有一種錯覺:她每一個脫口而出的謊言背後,都藏著一個他看不到的靈魂。

她雙臂環抱著兩腿,沐浴著陽光坐在病床上微笑叫著他紀醫生的時候,像一朵低垂著頭的向陽花。

紀嵩心裏幽幽動了動。

偶遇

半晌,紀嵩又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面包。

陸一溪恨不得立刻下床擋在床頭櫃前面,她硬著頭幹笑:“紀醫生這個不送你,我哥和嫂子今天都忙,中午趕過來給我送飯要拖到一點多,我得吃點東西墊一墊。”

陸一溪熬過了人生中最忐忑的30秒,眼睜睜看著紀醫生長手一伸,順走了那袋面包。

陸一溪:“……”

紀嵩轉頭對護士小張說:“中午你吃飯的時候順便在食堂給她帶一份飯回來,看著買,花的錢記賬讓陸小姐轉給你。”

小張腰板挺得筆直:“好的,紀醫生。”

紀嵩嫌棄地提著兩袋惡貫滿盈的食物走出病房,陸一溪輕呼了口氣,朝小張護士吹了聲口哨。

小張回送她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紀嵩回到辦公室,把巧克力和面包扔到儲物櫃裏。

陸一溪舉著吊瓶去上廁所,在樓道的盡頭一端看見了眼睛紅腫的像顆核桃的女孩子。她黃瘦的臉上那兩圈通紅的輪廓異常紮眼,眼神呆滯迷離,目光不著邊際,鼻尖也染上深紅的色彩,她哭一會兒擦一下臉,緩一會兒繼續循環,直到皮膚觸碰到紙巾的摩擦傳來鉆心的疼痛時,才拿紙巾按壓著眼睛,長久不松開。

紙巾開始是幹燥的,不一會兒濕淋淋一片,被淚水染濕,她緊咬著嘴唇,似乎在極力克制,全身不住的顫抖著,在角落裏縮成一團。

時間能有多長,眼淚就能流淌多久。

地獄濃霧彌漫,陰雲籠罩,渾濁的空氣刺激著人的鼻腔,潮濕的水霧模糊人的視線,黑暗無邊無際,罪孽深厚有千千萬萬重,人們都說跟著生活裏的光走,可我努力掙紮,望不見萬分之一絲光亮。

“妹妹,哭花臉了。”陸一溪提著吊瓶,靠在窗臺上,看著繁華街道上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小姑娘身體頓了一下,然後鼻尖開始聳動。

“你可以一直這樣捂著眼睛聽我說幾句。”陸一溪先自嘲的笑了一聲,然後溫潤透亮的聲音傳入了姑娘的耳朵。

“我今年32歲,好像也沒有很老。”

“我在30歲的時候查出自己得了糖尿病。”

“我當時覺得天都要塌了,憑什麽我要帶著這個病過一輩子,老天一定是嫉妒我的美貌。”

“我在不久前,又查出自己患了胃癌。”

“是的,你沒有聽錯,就是那個人們對它毫無辦法的癌癥。”

“醫生說我只剩六個月的時間。”

“我覺得沒有期限的一輩子,真好啊。”

“帶著甜甜的血液過著甜甜的生活,沒那麽苦。”

小姑娘輕抖的身體漸漸緩和,鼻腔擁堵,她微張嘴巴瘋狂獲取氧氣。

用力攝取空氣,用力活下去。

人總是很奇怪,痛苦和快樂,幸運和不幸,過得好和過得不好往往都是在比較中獲得的。

紀嵩在遙遠的樓道另一端,逆著光看見兩個纖細的身影。

陸一溪噙著笑從紀嵩身邊走過的時候,聽見紀嵩問:“你跟她說了什麽?”

“甜甜的生活挺好的,有紀醫生保駕護航,起碼糖尿病這個病苦不了。”陸一溪一手紮著針管,一手拿著吊瓶,她盯著紀醫生的手猶豫了三秒,說:“紀醫生的手受傷了,去貼個創可貼吧。”

紀嵩低頭,才發現自己手背上拉出一道血紅的口子,傷口已經結了痂,被陸一溪一說,本來毫無知覺的他覺得皮膚一陣隱隱發疼。

“沒事兒,應該是被剛剛那個小姑娘抓的,她受得打擊太大,情緒很不穩定。”

“嗯。”陸一溪眼裏的笑意更盛了,自己的情緒可真穩定,還能勸別人。

陸一溪瞥著那道紅傷,“紀醫生的手很好看,如果拿著手術刀一定很帥。”

紀嵩手裏的病例報告忽地一下散在地上,一片一片刺眼的白色彌漫開來。

陸一溪心裏晃了一下,想到紀嵩是個內科醫生,改口道:“說錯了,紀醫生不拿手術刀也很帥。”

紀嵩彎腰去撿報告,冰冷的語調回蕩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

“好好輸你的液。”

18歲的小姑娘開始認真配合醫生的治療,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陸一溪吃到了小張護士帶回來的熱騰騰的飯菜,西紅柿炒蓧面,配上炒油麥菜和兩塊帶魚,比面包要好吃很多,也讓人安心很多。

陸一溪自己放棄了自己,可紀醫生對他的病人很好。

六個月的光陰,過完一天,生命減少一百八十分之一,過完兩天,生命減少九十分之一,過完三天,生命減少六十分之一。

時間跑起來,不禁令人望塵莫及。

陸一溪的腦子裏空空蕩蕩,巨大的恐懼陰雲似的再次籠罩她,再怎麽看得開,心裏無論多不在乎,嘴上有多雲淡風輕,面對死忙本能的害怕像藤蔓一般鎖住她的咽喉,她聽見活潑鮮活的血液一滴一滴從手腕往外滴落的聲音。

人人談癌色變,而癌癥的出現率卻年年攀升。

陸一溪打開了ipad,上一篇文剛剛完結,讀者不多,沒什麽收益,但她寫得很開心。

剩下的日子不多,除了攢錢和好好陪伴家人之外,她總想在這個世上再留下些什麽。

陸一溪的專欄裏新開了一篇文章:桃子小姐的抗癌日記。

女主是桃子小姐,微博知名美食博主,某天做完直播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