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一碗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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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雙手端粥奉上。
柳夕月亦不是計較之人，見那粥冒著騰騰霧氣，被風一吹，浸潤在微涼的晨霧裏，她帶著笑意從老者手中接過。
剛出鍋的粥，端在手中，碗底漸漸變得滾燙，她被燙得跳腳，齜牙咧嘴地將碗擱在面前最近的一張桌面上，收回了十指按壓在冰涼的耳朵上。
老翁歉意地看著她，明顯又些局促：“姑娘，你瞧著，到底年紀大了腦袋不好使，考慮不周全。我在這長年端粥，手也不怕燙了，沒料到你端不住，可別見怪。”
柳夕月向他擺擺手道：“沒事的，一會兒功夫便好，只是突然不習慣這麽燙。”
一邊說著，一邊給她上了一小盤鹹菜，有長條的青黃色豇豆，有寶塔形的甜菜，還有嫩姜和糖醋蒜瓣，以及一些碎蘿蔔丁。
“江南這邊不興吃辣，我便沒擱在裏邊，姑娘若想要辣椒，老翁我這裏多的是。”老翁將雙手在圍兜上擦了擦，又拿起大勺在鍋中畫圈攪拌，時不時看她一眼。
“剛好我也不吃辣。”她看著面前的粥食，連心情都被熨燙得好了很多。
柳夕月剛舀起一勺放在唇邊吹，純白色的熱粥粘粘糯糯，見不到一顆完整的米粒，想來是被老翁小火熬煮了很久。
她就著熱氣，將降了些許溫度的那勺粥塞入口中，仍是被燙得齜牙咧嘴。
初時無甚滋味，在口中也放不住，囫圇咽了下去，還有少許留在口中的，慢慢泛起微甜的米香。
五臟六腑都跟著這口粥暖了起來，竟是比在清漪的府上吃的那些海參燕鮑開胃上許多。
一口不滿足，她將小菜一股腦兒全都撒到白粥上，用調羹攪了攪，粥和小菜和在一起，入口也不甚燙了，她大口吃起來。
“老伯，您幾時起來的？這天還沒大亮，街上除了咱們倆，一個人都沒有，是不是來得太早了？”柳夕月一邊吃一邊說，嘴裏咕噥噥得話音都模糊了。
“姑娘慢點吃，小心燙著。老伯我習慣了早起，到時辰就睡不著了，就怕遇見像你這樣，一大早天還沒亮，餓著肚子的人。年紀大了，也更加的容易於心不忍，看你一個小姑娘在街上游蕩，也是怪可憐的。可是遇到了什麽事？”
柳夕月忽然沈悶了下來，遇到了什麽事？她也說不清，更不知該對這位老人從何說起，手扶著碗，熱熱的溫度順著胳膊，竟也沒傳進心裏。
她兩眼發楞的樣子，想必是遇見了什麽不能同他人說的事，老翁也沒再問下去，握著長長的勺柄，一邊在鍋中攪拌一邊說道：“人生如同我面前的這鍋粥，從下料開始，到出鍋，必然要經過反覆的熬煮才能成為好粥，米粒兒都在鍋中翻來覆去的被攪在一起，再經過開水這麽反覆的燙，才能從生硬變得晶瑩軟糯。”
柳夕月原本走著神，聽他這麽一說，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便暗暗記了下來，放在心中就著粥食慢慢品讀。
老翁繼續說道：“這粥，一開始端在手中確實燙。燙了，那就放手，放在一旁讓它自己冷下來，不用去想，時間會給你交代。待到它的溫度適合入口了，再吃也不遲。”
柳夕月沒有說話。
是啊，現在又何必去想，越想越痛，索性就放下吧！
大概終有一日，她能平靜地再回想此事，再回想同竹隱在一起的這段人生，一切的愛恨都變成了雲淡風輕，就不痛了。
老翁用勺敲著鍋邊打拍子，竟自在愜意地唱起歌來：“人生好比粥一鍋，煎熬滾煮耐琢磨。宜疾宜徐看火候，酸甜苦辣自張羅！”
老邁嘶啞的嗓音不是那麽悅耳動聽，但勝在自有一番平凡卻又不平凡的意趣，淳樸又動人。
柳夕月心中的陰雲驟散，正如這即將跳入人世的朝陽，自在又開朗，驅散了她一身的陰沈厚重。
她喝完最後一口，仍不放過碗底的殘餘，端起已經變得溫熱的碗，就著嘴巴一飲而盡，毫不矜持地將最後一點都吸進口中，發出呼啦啦的聲音。
“老伯，謝謝你！這碗粥多少錢？”吃飽喝足，心情透亮，嗓門都大上許多。
老翁連連擺手道：“不要錢，不要錢，姑娘只管去吧！有空再來照顧我生意！”
“那不行，白吃白喝的事情我可不做。”她翻了翻隨身攜帶的小荷包，還是清漪的作品，鴛鴦交頸，冷不防又想起竹隱那張臉，硬是又將他從腦中揮退，往桌上丟了一錠碎銀。
“姑娘，可使不得，這碗粥才多少銀子，你快拿回去收收好！”老翁原本想擦桌子，看見之後也不敢去拿這麽多的錢。
“老伯，謝謝你！這碗粥，就值這麽多銀子！”現在的她不同往日，身攜巨款。
她沖著老翁擺擺手，一蹦一跳腳步輕快地順著街道向前，口中還唱著老翁適才唱得那首“熬粥歌”。
忽然遇到一個拐角，在廢棄的小巷中，看到一名一身襤褸的乞丐，那乞丐雖然滿臉黑灰，頭發也因為長期的缺乏營養而枯遭，但那雙眼竟是異常的明亮。
她退了幾步又走回去，就連身形也是十分的眼熟，仿佛相處了很久似的，有種說不上的熟悉感。
那乞丐見了她，就如同耗子見了貓一樣，迅速轉回臉去，說不上來的膽戰心驚，將自己蜷縮在一堆的垃圾廢物之中。
柳夕月被好奇心驅使著，剛想走上前去查探，冷不防竟被人握住了甩向身後的那只手。
握住她手的那人稍用了些力將她向後一扯，毫無準備之下，她倏然轉身。
“師兄！”柳夕月大驚。
竟是許久都沒有見到的封子羽。
“夕月，我沒看錯，竟然真的是你。這麽許久，你都去哪了？”封子羽掩飾住狂跳的心，不著痕跡地又松了手。
而在廢墟之中的那名乞丐，聽了這聲音之後，竟哆哆嗦嗦著，垂下了兩串淚滴，輕手輕腳地用廢物遮蓋了自己的身體。
淚水打濕了臉上的灰土，暴露出原本的雪白，她驚慌失措地又抓起一灘爛泥，抹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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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夕月亦不是計較之人，見那粥冒著騰騰霧氣，被風一吹，浸潤在微涼的晨霧裏，她帶著笑意從老者手中接過。
剛出鍋的粥，端在手中，碗底漸漸變得滾燙，她被燙得跳腳，齜牙咧嘴地將碗擱在面前最近的一張桌面上，收回了十指按壓在冰涼的耳朵上。
老翁歉意地看著她，明顯又些局促：“姑娘，你瞧著，到底年紀大了腦袋不好使，考慮不周全。我在這長年端粥，手也不怕燙了，沒料到你端不住，可別見怪。”
柳夕月向他擺擺手道：“沒事的，一會兒功夫便好，只是突然不習慣這麽燙。”
一邊說著，一邊給她上了一小盤鹹菜，有長條的青黃色豇豆，有寶塔形的甜菜，還有嫩姜和糖醋蒜瓣，以及一些碎蘿蔔丁。
“江南這邊不興吃辣，我便沒擱在裏邊，姑娘若想要辣椒，老翁我這裏多的是。”老翁將雙手在圍兜上擦了擦，又拿起大勺在鍋中畫圈攪拌，時不時看她一眼。
“剛好我也不吃辣。”她看著面前的粥食，連心情都被熨燙得好了很多。
柳夕月剛舀起一勺放在唇邊吹，純白色的熱粥粘粘糯糯，見不到一顆完整的米粒，想來是被老翁小火熬煮了很久。
她就著熱氣，將降了些許溫度的那勺粥塞入口中，仍是被燙得齜牙咧嘴。
初時無甚滋味，在口中也放不住，囫圇咽了下去，還有少許留在口中的，慢慢泛起微甜的米香。
五臟六腑都跟著這口粥暖了起來，竟是比在清漪的府上吃的那些海參燕鮑開胃上許多。
一口不滿足，她將小菜一股腦兒全都撒到白粥上，用調羹攪了攪，粥和小菜和在一起，入口也不甚燙了，她大口吃起來。
“老伯，您幾時起來的？這天還沒大亮，街上除了咱們倆，一個人都沒有，是不是來得太早了？”柳夕月一邊吃一邊說，嘴裏咕噥噥得話音都模糊了。
“姑娘慢點吃，小心燙著。老伯我習慣了早起，到時辰就睡不著了，就怕遇見像你這樣，一大早天還沒亮，餓著肚子的人。年紀大了，也更加的容易於心不忍，看你一個小姑娘在街上游蕩，也是怪可憐的。可是遇到了什麽事？”
柳夕月忽然沈悶了下來，遇到了什麽事？她也說不清，更不知該對這位老人從何說起，手扶著碗，熱熱的溫度順著胳膊，竟也沒傳進心裏。
她兩眼發楞的樣子，想必是遇見了什麽不能同他人說的事，老翁也沒再問下去，握著長長的勺柄，一邊在鍋中攪拌一邊說道：“人生如同我面前的這鍋粥，從下料開始，到出鍋，必然要經過反覆的熬煮才能成為好粥，米粒兒都在鍋中翻來覆去的被攪在一起，再經過開水這麽反覆的燙，才能從生硬變得晶瑩軟糯。”
柳夕月原本走著神，聽他這麽一說，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便暗暗記了下來，放在心中就著粥食慢慢品讀。
老翁繼續說道：“這粥，一開始端在手中確實燙。燙了，那就放手，放在一旁讓它自己冷下來，不用去想，時間會給你交代。待到它的溫度適合入口了，再吃也不遲。”
柳夕月沒有說話。
是啊，現在又何必去想，越想越痛，索性就放下吧！
大概終有一日，她能平靜地再回想此事，再回想同竹隱在一起的這段人生，一切的愛恨都變成了雲淡風輕，就不痛了。
老翁用勺敲著鍋邊打拍子，竟自在愜意地唱起歌來：“人生好比粥一鍋，煎熬滾煮耐琢磨。宜疾宜徐看火候，酸甜苦辣自張羅！”
老邁嘶啞的嗓音不是那麽悅耳動聽，但勝在自有一番平凡卻又不平凡的意趣，淳樸又動人。
柳夕月心中的陰雲驟散，正如這即將跳入人世的朝陽，自在又開朗，驅散了她一身的陰沈厚重。
她喝完最後一口，仍不放過碗底的殘餘，端起已經變得溫熱的碗，就著嘴巴一飲而盡，毫不矜持地將最後一點都吸進口中，發出呼啦啦的聲音。
“老伯，謝謝你！這碗粥多少錢？”吃飽喝足，心情透亮，嗓門都大上許多。
老翁連連擺手道：“不要錢，不要錢，姑娘只管去吧！有空再來照顧我生意！”
“那不行，白吃白喝的事情我可不做。”她翻了翻隨身攜帶的小荷包，還是清漪的作品，鴛鴦交頸，冷不防又想起竹隱那張臉，硬是又將他從腦中揮退，往桌上丟了一錠碎銀。
“姑娘，可使不得，這碗粥才多少銀子，你快拿回去收收好！”老翁原本想擦桌子，看見之後也不敢去拿這麽多的錢。
“老伯，謝謝你！這碗粥，就值這麽多銀子！”現在的她不同往日，身攜巨款。
她沖著老翁擺擺手，一蹦一跳腳步輕快地順著街道向前，口中還唱著老翁適才唱得那首“熬粥歌”。
忽然遇到一個拐角，在廢棄的小巷中，看到一名一身襤褸的乞丐，那乞丐雖然滿臉黑灰，頭發也因為長期的缺乏營養而枯遭，但那雙眼竟是異常的明亮。
她退了幾步又走回去，就連身形也是十分的眼熟，仿佛相處了很久似的，有種說不上的熟悉感。
那乞丐見了她，就如同耗子見了貓一樣，迅速轉回臉去，說不上來的膽戰心驚，將自己蜷縮在一堆的垃圾廢物之中。
柳夕月被好奇心驅使著，剛想走上前去查探，冷不防竟被人握住了甩向身後的那只手。
握住她手的那人稍用了些力將她向後一扯，毫無準備之下，她倏然轉身。
“師兄！”柳夕月大驚。
竟是許久都沒有見到的封子羽。
“夕月，我沒看錯，竟然真的是你。這麽許久，你都去哪了？”封子羽掩飾住狂跳的心，不著痕跡地又松了手。
而在廢墟之中的那名乞丐，聽了這聲音之後，竟哆哆嗦嗦著，垂下了兩串淚滴，輕手輕腳地用廢物遮蓋了自己的身體。
淚水打濕了臉上的灰土，暴露出原本的雪白，她驚慌失措地又抓起一灘爛泥，抹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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