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浪濤平靜了，電閃雷鳴、疾風驟雨也都過去了。

仿佛那之前的爭鬥只是眾人的一場夢而已，然而夢醒之後，沈悶壓抑的氛圍越發凝重了。

只有那些坍塌的房屋和慘烈的哭聲，證明了剛才發生的事實。

流離失所的人們怨聲載道，不少人都破罐子破摔，痛罵蒼天質問道：

“上天啊，為什麽要如此對待我們？”

“到底是做的什麽孽？需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真龍啊，你是不是瞎了眼，不好好呼風喚雨庇佑我們，卻將這裏攪了個生靈塗炭。

孩童哭叫爹娘，耄耋呼喚黑發，潤州城陷入一片巨大的悲痛之中。

柳夕月坐在一地的泥濘之中，哭哭笑笑。

天空中的暴雨是停了，可她濕了一頭的亂發，散亂在額前臉上，也顧不得去擦拭滿臉的水滴，泥土被砸到她嫁衣之上，灰蒙蒙的印上一塊塊斑駁。

她感覺周圍所有的人們仿佛都在怪罪她，無地自容。

若是她沒有因為好奇而去章尾山上的那處洞天福地，也不會遇見竹隱；若是她在雪地中再次遇見他時只裝作沒有看見，自己偷偷溜掉，也不會一直顧念他是否安好；若是沒有再次的前往，又怎麽會在谷中生出情；若是能在谷中執手相伴到老，又怎麽會有今天的天災人禍，害得數以千計的人們流離失所？

“呵呵……”

她笑著笑著，眼中的淚水又奪眶而出，可是可能嗎？

她不過一介凡人，浩瀚長河中，生命已經走了一小段，而他，是龍啊……

千萬年對他來說不過是彈指一瞬，又怎可能為她一個在他眼裏如同螻蟻一般的人類流連忘返？

只怕這一場姻緣也不過是他化身為龍的籌碼之一。

她對竹隱來說，到底有什麽好利用的？

是因為那只藍蝶嗎？還是因為自己破了他長久以來被困在碎鏡之中的封印，所以他需要自己？

感情到底是不能太刻意。

這麽多的奇遇，本就該知道了自己和他道不同不相為謀，偏偏放不下心裏那點糾纏，非要事事同他一起，也忘了師父的囑托，甚至不惜頂著被逐出師門的代價，也要換來一場長廂廝守。

換來了嗎？

換來的是生靈塗炭，是怨聲載道，是血淚交加，是人神共憤！

獨獨沒有的，只是他許諾的白頭偕老啊……

柳夕月兩手撐著地面，衣領大開，裸露著兩條光溜的腿，面前地上的水窪將她破碎的倒影盡數顯現，她在自己的眼睛裏看見了滿滿的絕望。

周遭幸免無難的人們似乎都在看著她，她淩空呼喊的那一句話被所有的人聽了去，大家仿佛看到鬼怪一般看著她，所有人的眼神中都是恐懼。

“娘親，她是不是昨夜中元節過後還沒有來得及回到地府的鬼啊？”不遠處的屋內，有個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扒著門框探出半個頭，一邊看著她一邊詢問自己身旁的婦女，羊角辮在門框之後隨著她說話的動作，上上下下的搖晃。

那婦女如臨大敵一般，害怕地瞬間一手捂住女孩的嘴，一手將她攔腰抱起拖入屋內，剩一個黑漆漆的門框口子仿佛在嘲笑柳夕月，三分像人，七分似鬼。

是了，莫不是因為介乎你的日子選的不好？正好是中元鬼節。

可竹隱明明說，選在當日，陰氣最盛之時，才是真正的普天同慶，就連地下的鬼魂，也會前來觀禮送祝福，沒準還有她的家人呢！

他還說：“重要的不是日子，而是兩個人相伴在一起的心。”

可這是真的嗎？

有此一別難道是惹怒了地下的閻王嗎？還是說翻了一河的花燈，攢了滿滿的怨氣？

她不甘！

可是看著一張張閃爍著恐懼和好奇心，卻又掩飾不住厭惡至極的臉孔，仿佛自己整個人未著寸縷一般，醜陋地暴露於眾人的目光之下。

天地之大，無處可去。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失了顏色，忽然有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上，手心透著微微的溫熱，將她衣服上冰冷又泥濘的雨水包裹在手中，隔著衣服在她肩上捏了捏。

柳夕月回頭一看，竟是許久不見的清漪。

清漪紅著眼睛，叫了她一聲：“師姐。”

心中一酸，她對著清漪落下一串淚水，低低喚道：“清漪……”。

清漪身著青色華服，上繡水色小花朵朵，密布裙裾邊，內外兩層水紗隨滂沱大雨過後的清風而綻開，有些許的迷蒙和飄逸，顏色更是有幾分像她們當初在玄琮時所穿的道袍，還是那張姿容冠絕的臉，但是細細看去，卻又失了幾分當初的感覺，那種美若秋荷，靜極生妍的端莊疏離感。

“莫要坐在地上，下過雨之後風一吹可怪冷的，師姐還是先起來吧，可別受了涼。”清漪說著，將她扶起，稍稍使了些力，柳夕月被她從地上拉起來。

“夫人別碰她，她是妖怪變的！”旁邊一個好心的小男孩沖著清漪叫道。

清漪轉頭，對著那不過七八歲，如同泓睿一般大小的男孩和煦地笑了一下，說道：“我是別駕夫人，她是我師姐，是為了降妖伏魔而來的，小孩子家家的，話可不能亂說哦！”

話說完，便再也不顧他人的目光，扶著柳夕月沿街慢慢地走，青色的裙裾沾了黑灰色的汙水，二人在路上留下相伴的兩串腳印，柳夕月的虛浮不著邊際，而“清漪”的，穩穩地印在被泥水浸染的石板之上，踏踏實實。

清漪對旁人說了什麽，柳夕月是半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她恍若失去了知覺一般，被清漪一路摟著，沿著街道一路走下去，仿佛這條路有幾輩子那麽長。

別人恐懼的目光在清漪的幾句話之下變成了好奇的窺探，但仍舊有些人膽戰心驚地看著她們，似乎有些不信清漪的那些說辭。

就快要入了別駕府邸，還有些沒有被大人及時攔住的孩童遠遠地跟在她們身後。

清漪扶著師姐，回頭向遠處望了一眼。

這一眼正同寅宵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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