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夕月承認了自己的女兒身，倒是將紫夢驚到了。她奉邱昀之命，勾引了竹隱良久，可是竹隱一直不曾對她正眼瞧過。或者說，每次看她的都時候，都不像別的男人那樣，帶著一絲隱秘的目光打量審視自己，對她的美貌視之不見，仿佛自己的輕顰淺笑不能激起他心底一點點漣漪。

曾經還以為，是因為他喜歡的是男人，而現在看到柳夕月是女兒身，著實讓她想不明白。若說她有什麽過人的本事，這一個月的相處以來，並未發現什麽特別的，倒是時常吃她紫夢的醋，每每這時候，都像個小家子氣的姑娘家；再看她此時沒了土黃色的臉上，也不見得多麽嫵媚動人，單單純純秀氣的一張臉，頂多算是皮膚細致通透，氣質純澈了一些，放在春風閣一眾姐妹之中，著實會被淹沒。

那竹隱喜歡她哪一點呢？

紫夢細細打量他，見她眉眼之間不似尋常姑娘家所特有的小家子氣的矯情，倒是多了些雲淡風輕，也頗有點男孩子的爽快，身量中等，不過身材倒是纖瘦有力，看起來頗為得宜，只是這胸前嘛……

著實平了些。

紫夢說道：“感謝你和竹公子對我們的幫助，若是沒有你們，也不會有我和陳郎的今日。”

她一邊說著，一遍將手上送上，柳夕月低頭一看，才發現她在手中握著個小錦盒。

“這是我和陳郎的一點小心意，還望柳公子……不，柳姑娘收下。”

說完，她也不打開，只向柳夕月手中塞去，柳夕月百般推辭不下，只得篡在手裏。

紫夢見她收了，向她露出一個最誠懇地笑容道：“柳姑娘，如今我們都身在船上，又經歷了臨走前在碼頭的一樁事，恐怕邱昀不會那麽輕松地放你們走，鬥膽問一句，你們可有什麽打算？”

柳夕月聽她這麽一說，心底的隱憂也浮了上來，她之前慌神很久都拿不定主意，下意識地關上竹隱的房門，但有一想，即便是關了，他也能聽到，索性直說道：“還沒想清楚。”

紫夢湊近說了一句：“我倒是有個主意。”

柳夕月眼睛一亮：“說來聽聽。”

紫夢將長長的水袖卷起掛在皓白的手腕之上，娓娓道：“且聽我細說。這次多虧了柳姑娘出手相助，定不會讓你們遇險的。我們且一路順水而下，遇到哪個港口便停下來做一場表演，既能上岸打消對方的疑慮，又能賺些銀子以備路上的不時之需。待到時機成熟之時，你和竹公子二人便找個機會，或是趁著人多，或是避開鬧市，帶著錢財逃吧，逃去外面，再也不要回來！”

“那你們呢？”柳夕月擔憂地問道，“我們帶著銀子走了，你們可怎麽辦？蘇媽媽在這船上必然是有眼線的，怎麽可能由著我們走了不拿你們是問？”

紫夢探頭看了看過道左右，見仍是無人，笑了笑輕聲湊在柳夕月的耳邊道：“這就不用你們擔心了，幾處城鎮表演下來，銀子自然是不會少了的，蘇媽媽敢讓你們走也是相信了你的為人，不會輕易失信於她，而白日裏又出了那事，就算她不再相信你們，也不敢拿你們怎麽樣了。若是你們二人一走了之，我們必然也沒好啥果子吃，但就憑我們也是無法攔得住你們的，只需要在賬目上做些手腳，又對你們的逃走一無所知，她頂多生生氣責罰責罰姐妹們就罷了，定不會驚動了官府。”

“難道你們不走了嗎？”柳夕月疑惑地問道。

紫夢嘆了口氣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走又能走到哪裏去呢？我連賣身契都還在蘇媽媽那兒，在拿到自己的手裏之前，又如何能證明自己的身份，就算是逃到關外，僅憑他寫的幾個字和我們毫無縛雞之力的兩雙手，如何能夠養活我們？且不說他還有他的報抱負，他父母尚在家中，能為我做到如此，我已經是很感激了……”

紫夢說著說著，紅了眼眶，誰又不向往自由，可是誰又不是身處這萬種無奈交織而成的紅塵之中，被現實束縛，被理智打敗。

她用衣袖在眼角眉梢輕點，沾掉其上的濕意，繼續說道：“這一路上，只求能多賺些銀子，真真正正地替我贖了身，以彌補這些年來蘇媽媽對我的栽培，若是沒有她，也沒有我的今天。回去之後，但求能脫了奴籍，與陳郎一處，孝順父母，相夫教子，再留著些餘錢供他讀書考取功名。”

柳夕月疑惑道：”自古以來，那麽多的文人都敗在青樓姑娘石榴裙下，但是流傳至今的故事中，就沒有什麽好的下場，你就不怕，他終究會負你嗎？”

紫夢勾了勾嘴角，目光散至遠處，“我自幼無依無靠，被蘇媽媽收留之後也是素日苦練，阿諛逢迎，見慣了骯臟醜陋的人心，此生只得他一個真心相待的。若他也是那樣的人，我也認了，只當自己識人不清，又怎敢多做怪罪？相逢原本就是緣分，我知他心意是真，以後的日子，還長遠著呢，姑且珍惜當下相伴的日子吧。他為了我也犧牲良多，成就了我的自由，我也應該成就他的夢想才是，愛是相互的，付出也至少要讓他心裏沒有一絲怨恨才行。”

柳夕月聽她一言，如醍醐灌頂，頓時好像想通了什麽事，卻又無法言明，只在心中惦念著一句：愛是相互的，愛是相互的……

是啊，陳碩為了紫夢，連日來據說都在拼了命的替人做苦工，什麽活都接得下，只要能換到銀兩，哪怕一文也是好的，光是這份心思，就無人能及、天地可鑒。

轉而又想到她自己，自認識以來，她教授竹隱讀書寫字、道家功法，相伴至如今卻從未真正的關心過他所想，探知他的內心需求，只當他是無堅不摧的奇人異士甚至妖怪，就連姓名都是仰仗著他才能得以存活下來，這樣看來，確實是說不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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