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夕月酸軟著兩條腿，捂著空空如也的肚子，一路扶著墻蹣跚地挪到花廳之內時，鼓樂聲早已喧囂了整個場子，看客之中不時發出或是哄笑或是嗚咽聲，想是早已開幕了。

照這時辰，自己蹲了這麽久，恐怕早已演了大半，自己到底還是錯過了這場表演，只是不知，沒了她，又是誰接替自己上的臺？

走近之後，才從哄鬧的各個雜音之中分辨出臺上的唱腔，比之自己多了七分嬌軟嬌軟，三分嫵媚，全然沒有自己這故意粗啞了的感覺，倒是相較於女子更顯魅惑，這明顯就是紫夢的聲音。

她有些生氣，這戲本子說好了是兩個男人之間暗生情愫呢，怎麽她這麽演著，大家反倒是也看得興致勃勃，果然人們都是見著長得漂亮的就丟了三魂七魄。

她弓著身子接近舞臺之下的最後一排，緊貼著墻壁混在一堆侍從中間，試圖最大程度地掩蓋自己的存在感，要是被蘇媽媽看到自己這時候來了，還不是成了她發飆的箭靶子，她柳夕月又不是個傻子……

剛站定半刻，就瞥見了左前方的舞臺邊上“刷刷刷”地接連掃來一陣陣眼刀，柳夕月心道不好，往那個方向看去，果然蘇媽媽在瞪著自己，她瑟縮了一下肩膀，心中自覺有愧，將頭放得更低，鵪鶉一樣乖乖的看著臺上。

犯錯誤後，起碼要把態度放端正才有被諒解的可能。

舞臺之上流光溢彩，卻不是因為裝飾的多麽繁盛，相較於四周的花團錦簇，正中央站著的謫仙一般的人物，才是眾多看客的心之所系。他俊朗的外表有如神祇，舉手擡足間揮灑出日光般灼灼不可逼視的萬丈光芒，整個舞臺因他的存在，被映照得透亮，而一旁的花魁紫夢，也被襯得花容月貌都失去了幾分鮮活氣，堪堪能做襯托他存在的綠葉，饒是這綠葉，也是美得令人難以忽視。

柳夕月看他著一身月白長衫，頭發不同於往日的閑散，被仔細束起，在眾人面前談笑自若，臺詞唱腔娓娓道來，仿佛這原本就不是什麽表演，而是他真實的故事。

但見他剛擡了手想去觸碰面前嬌嗔不似男子的少年，卻又用衣袖遮掩了匆匆放下，眉目緊緊皺起，糾結地道出心中所思：“你我本是同窗，本該是一同玩耍的好年紀，怎的……”

他欲言又止地背過身去，仰天長嘆後又神色黯然地低了頭，面露困窘之色，看得臺下的大姑娘小媳婦、甚至是不少放浪形喜好男色的男人們齊刷刷為他糾起了心。

與竹隱相伴而立，而此刻在他身後的紫夢撇了撇嘴，眼中含著淚珠兒，顫悠悠得將落未落，哽咽道：“怎的什麽，你就忍心與我恩斷義絕嗎？不是說了一輩子做兄弟的呢？說好了拜了把子就是一家人了呢？”

她幾句哭腔之後，又惹得一堆男子心疼，女眷們則多是代入了自己，紛紛頂不住劇情給自己帶來的心酸，不少人都在手中捏了帕子，細細地沾去眼角的淚滴。

竹隱倏然轉過身來，像是再也抑制不住情感的波動，兩只大手捏上紫夢細弱的雙臂，將她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拽，於是兩人貼得更近，他怒瞪著眉眼，直視面前比自己矮了一小截的少年道：“可是我心有不甘！我要的不止是如此，我要的明明就是——算了，就當我什麽也未曾說過。”他無力又絕望地將頭垂在紫夢的肩上，隨後又倏然擡起，從旁邁出一步，想繞過面前之人速速遁去。

看得柳夕月心中一痛。

這紫夢演的也甚是奇怪，照理說她並未參與此次排練，也未有一角，但她卻將臺詞說的一點都不差，明明自己才是那個和竹隱一起排練過的人啊！盡管每次竹隱都只是看過一遍就記住了話本，而自己雖然記得滾瓜爛熟，卻始終還是需要他的對戲，尤其是在他面前，根本無法專心……

難道紫夢每次在他們排練之時過來圍觀，只是為了這次能替補她，莫怪她心裏陰暗，只是會不由自主地這麽聯系起來，誰讓那紫夢總是好死不死，而且從不避嫌地直視她家竹隱，還好死不死明裏暗裏都帶了點勾引的意味，害得柳夕月醋了她良久！

紫夢被他拉得往前一沖撞在竹隱懷中，她近乎本能地貼了上去，卻又在下一秒離開，臉上哭著哭著又笑起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而我也是一樣，誰又能跨越過世俗的鴻溝，讓不倫之戀為大眾所接受？”

她說著說著，忽然神色有變，沾了十成的希望，水盈盈的目光直視進竹隱的深瞳道：“但若是我說，弟弟原本就是個女兒家，為了求學才故作書生打扮，早在初識之時便心儀哥哥良久，如若哥哥也是這般想法，就不要辜負了彼此的深情！”

紫夢說著，將頭上的發簪拔下，青絲如瀑，洋洋灑灑得滾落一身油亮的光華，舞臺四周風聲驟起，輕飄飄地吹散她一頭烏發，紛飛之間，兩人相靠太近的面容有些分辨不清。但柳夕月還是瞧見了，她分明披散了頭發亮出女兒嬌態，稍稍往前踮起腳尖，秀美纖長的脖子如同驕傲的白孔雀一般，卻又謙卑地擡了紅唇，向著竹隱虔誠奉上，花落紛紛，樂聲驟起，將兩人的情感推向高潮。

臺下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紛紛抽氣，這自己沾不上的神跡，代入了另一主角的身份，也仿佛在享受滔滔不絕的愛情，喜好男風的好幾位爺們則紛紛拍腿大呼不爽，原本這出戲就是打著龍陽之癖的旗號，自己才來看的，怎們偏生在最後來了個大轉折，另一人竟是女子？！還是如此國色，當真是暴殄天物！這樣美的兩個人，怎麽能互相消化，應該分給眾人才是，不過幸好這也只是劇情，這兩人還在春風閣內，只是不知何時才有機會入得“人妖”公子之室。

而熟知這場戲的內部工作人員，已然被紫夢的“創意”驚呆，卻只好順著遠路，硬著頭皮繼續將這劇合力演下去，心內祈求她可別再犯錯了。

只是這麽個大轉折，好像相比之前，更加的耐人尋味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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