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城內，人人皆知，刺史大人一病不起，凡事皆交由別駕處理，別駕府門口每日的賓客絡繹不絕，巴結奉承者眾多，隱隱有超出刺史的地位，只是誰都不知這位別駕大人最終的來歷，有人說是刺史舉薦，也有人說，根本就查無此人，但悠悠眾口，誰都沒那個膽量拿到臺面上來說。

這日更是熱鬧，“別駕府”三個燙金大字之上，高懸了紅色的綢緞，正中央挽了一朵半人高的大紅花，四周掛滿了喜氣洋洋的紅燈籠，一串串直落到地，最下面金黃的穗子在風中招搖地擺動，熙熙攘攘著好像漆紅門口匯聚得數不過來的賓客，引得過往的行人紛紛駐足向內窺探。

但見大門正中央站著一位一身紅衣的俊俏公子，身材高挑壯碩，眉目卻顯得十分年輕，一臉掩飾不住的喜氣和通身散發的傲氣，頻繁地對來賓致禮。

不多時，哄鬧的氣氛更加熱烈，吵吵鬧鬧地混成一片，卻都異常統一地往街口看去。

開路的鞭炮聲近了，笙簫鼓樂齊鳴，大紅燈籠開路，端的是旌旗招展，隨後一頂八臺大紅花轎出現在儀仗隊的正中，擡轎的人步伐整齊，統一穿著特質的大紅色緞面薄衫，映日生輝，好看至極。

不知是誰家的姑娘，竟有如此排場。

待到花轎停下，門口的看客更是如爭食的錦鯉一般，一個個高昂著頭，卯足了勁兒向花轎前端湊過去。

新娘子由喜娘扶著出了轎門，步紅氈，蓮步輕移著，小心翼翼地蓋著蓋頭上了臺階，盡管遮了面什麽都看不到，圍觀的人們還是期盼有一陣風能吹開蓋頭的一角，給他們開開眼界，不知富貴人家，明媒正娶的都是何方仙女。

新娘上了臺階，伴在新郎身側，隨後側邊一聲高喊：“行廟見禮，奏樂！”

儀仗的後排跟著的幾個軟轎上陡然傳出嗚咽壓抑著的哭聲，卻被前方的喧鬧掩蓋，只有站在附近的人們才能聽到，大都想著是新娘子娘家的婦人們，舍不得閨女出嫁，緊緊跟著來了。

果不其然，轎內之人哭泣的聲音隨著禮樂驟起愈加的大，邊哭著嘴裏邊喊道：“清漪啊……我的閨女，自小便出了家門，這一別就是十年，回來也沒看我們幾眼，竟然就要出嫁了，你那殺千刀的爹啊！竟然也不拖一拖時間，非要選這個最近的吉時作甚！是為娘的不好，攔不住他讓你出嫁，沒有福氣多陪陪自己的女兒啊……”

“夫人別難過了，今天是小姐出嫁的日子，是喜事，您應該高興高興，哭壞了身子小姐嫁得也不安心啊！”轎內似乎還有隨侍的丫鬟，輕聲安慰道。

這幾句話帶著吳地特有的口音，周邊擠不進前排圍觀的行人都聽不大懂，這新娘子想必是從外地遠嫁而來的，而躲在街角的一位渾身臟汙的乞丐卻拿著剛才儀仗過去之時，因行人擁擠而掉落的半個饅頭，倏然間頓住了一般，渾身一震後僵在原地。

饅頭還被囫圇地塞在口中，如鯁在喉，動也不動，眼淚卻先行滑落。她呸地一下吐出口中已被人咀嚼過一半的穢物，從地上竄起，瘋了一般擠向轎前，哭喊著：“娘！娘啊！我是……”

一邊抗拒著守衛的推搡，一邊用手撥開臉上的亂發，喊了一半卻突然住了口，那“清漪”二字確實怎麽也說不出口了，她想將手鐲露出來，告訴娘親這的確是自己，只不過換了張臉，可是這樣荒誕的事情，誰又能相信？

大家只會說，是她偷了自家小姐的玉鐲，還妄圖冒充，胡亂認母！況且，她這般糟亂的模樣，又有何面目再見母親？將自己暴露出來，一定會讓嫦曦和肖胤他們找到自己，以後再想逃，便是難於登天了。

可是逃不過心裏長久對家的向往，清漪禁不住抱著一線希望想道：如果她信了呢？

如果她信了，就會知道她受的罪，每看一次這張臉，就會痛一次心，長久地沈浸在這件事帶來的悲痛之中，她不忍，寧願一個人孤獨的爛死在天地裏，就讓嫦曦代替她做女兒吧，反正她已經出嫁了，不會傷及娘家的人，畢竟是她的靠山……

她驟然冷靜了下來，糊在臉上的淚水卻止也止不住，卸了力氣的身體被隨行守衛推搡在地，路過的人紛紛嫌臟，擁擠推搡的行人中不時有人胡亂踩踏、踢開她。

她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將頭發又攏回臉上，遮住已經毫不起眼的面龐，卑微地躲回了陰暗的角落，將剛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臟饅頭撿了起來，渾不在意上面又多了幾個腳印。

“是誰？是不是清漪在叫我？你聽見沒有？”轎子裏面的婦人像是有所耳聞，問了婢女之後又掀開窗上的簾子，向外張望，只見一個滿臉塵土，頭發臟亂的乞丐被守衛推搡在地，而前方的花轎早已被人擡入了府邸之中。

讚禮者隨他們二人步入禮堂，繼而喊道：“主祝者詣香案前跪,皆跪!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升,平身,覆位!跪,皆脆!”

待二位新人動作停下之後:“升,拜!升,拜!升,拜!又唱:跪,皆脆,讀祝章!”

一個十三四歲小儇跪在右側拜佛凳上讀畢，讚禮者又唱:“升,拜!升,拜!升,拜!”禮堂之內的一對紅衣新人齊著身拜了堂上高坐之人。

最後讚禮者唱道:“禮畢,退班,送入洞房!

至此，“三跪,九叩首,六升拜”全都禮畢。

門外哄鬧的人漸漸散了，達官貴人家的酒宴，不是誰都有福分享用的。

清漪一邊吃著，一邊面無表情聽著周圍漸漸散開的路人絡繹不絕地從自己身旁走過，嫌棄臟臭因此註意著腳下，對那場盛大的婚禮讚嘆不已。

“聽說別駕大人娶的是江南寧家的小女兒寧清漪啊！”

“就是那個富甲江南的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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