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的夏夜，依舊是風聲簌簌，柳夕月有些背脊發涼。

確定了竹隱一直身在屋內，才在迷迷糊糊中，伴著那映在自己眼瞳中的清雋身影，漸入夢鄉。

翌日，柳夕月醒來時，竹隱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如他以往一般模樣。

當她打開臥房的門，獵戶老李已經從集市上回來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李嫂的腿，已經包紮了起來，應該是她丈夫帶回了藥。

而昨晚那小姑娘，正臉色雪白地躺在床上，額間還伸著汗，絲絲軟發貼在額頭之上，整齊掖好的被子上還放著兩只滿是傷痕的小手，不知昨夜將李嫂累到什麽時辰，看樣子也就是剛睡著不久。

安靜睡著時，方才有了人樣，洗過後白白凈凈的模樣讓人看著霎是心疼。

老李發現柳夕月看著自家姑娘，明顯的有些手足無措，他對著李嫂投去一束惱恨的目光。

李嫂畏懼地低下了頭。

他看著竹隱跟在柳夕月的身後出了房門，淳樸的臉上忽然又變得意味深長。

柳夕月面上也有些臊紅，表面裝著鎮定，底下卻連腳步都有些不自然。

只有竹隱一人，臉上掛著坦蕩的笑，仿佛他倆本就該住在一起，無所畏懼。

獵戶老李豎起胳膊揚了揚手上的酒道：“昨兒的東西可賣了個好價錢！這不，我還特意換了些酒回來，感激二位的恩情，今晚也別走了，一起喝個痛快！”

柳夕月還想推辭，卻又被竹隱攔了下來，他只淡淡回了一句：“不醉不歸。”

語氣和內容像是兩個極端。

——

柳夕月看著屋外森羅的土房子和遠處空無人煙的荒野，硬是拉著竹隱陪她四處走走，邊走邊感嘆著小村落的荒蕪和李嫂一家人的淒苦。

竹隱揉亂她的頂發，對柳夕月笑笑：“白長了一副好看的眼睛。”

見他走著走著腳步一頓，柳夕月甩了甩牽著他的那只手催促道：“走啊，楞著做什麽？”

竹隱擡腳繞過面前的那一處空地。

柳夕月有些不置信地低頭看去，那裏除了有些濕黏的黑土，分明沒有其他東西！

她狐疑地看了竹隱一眼，見他面上並無異樣，也懶得再問，只當他怪異地劈了個叉。

夜，來得很慢，也很快。

他們回到獵戶的家中時，李嫂正同他張羅著一堆肉食，大約正是昨日養在戶外剩下的，此刻已經大致被收拾妥當，除了一盆血水別無他物。

小姑娘此刻也已經醒了，被用繩子捆著在床上無助地掙紮扭動，遠遠看去，雙眼放空像是抽去靈魂的布娃娃。

不多時，飯食上好，老李吆喝著給他們二人斟酒。

有了前日的那頓，今日的晚膳就自在了許多，四人觥籌交錯，倒像是家宴，只是身在這荒村之中，多了幾分可怖的鬼魅之感。

“姑娘怎麽樣了？”柳夕月面帶惋惜地問道。

李嫂原本現實的面部表情驟然一緊，支支吾吾道：“也只能這樣了，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就這麽養著吧，好歹也是自己的孩子啊……”

“多可愛的小姑娘，竟然就成了這副可憐樣……你們每天照顧她也不容易吧。”

李嫂抹了把淚，辛酸又上心頭，想到自己的家庭前途未蔔的命運，有些感動她的理解：“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用自己的健康換閨女的健康。”

“嫂子可想過給姑娘一個歸宿？”

“可不！可是她這樣的，又有哪個人家會要呢？”

“我看她這模樣，倒不像是尋常病癥，我來自茅山之上的玄琮，正是道家大派，不說能忍一時眾多，有點本事的人，還是有的，嫂子不妨帶著閨女試著去那裏看看？”

李嫂的眼睛驟然一亮，璀璨的光線如流星閃過後又驟然下落，只低低的回應了一聲。

柳夕月見她這般模樣，想是不抱希望了，嘻嘻笑著轉移話題，同他們敬酒道：“既然李大哥也回來了，我們也該告辭了。今日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這幾天感謝你們的款待，這杯我先幹為敬！”

竹隱唇角微勾地看著她，她這些敬酒詞大概還是從那些烏七八糟的書上看來的，聽著怎麽就是有股淡淡的江湖味呢……

她不經意的一句，引得李嫂和老李對了一下眼。

二人不約而同地開口阻攔道：“妹兒不急，這當口正是大暑天氣，趕路實在是熱……”

“是啊是啊，我這一趟跑得一身的汗！”

柳夕月猛灌一口酒，打了個酒嗝後稍大了些嗓門道：“我們這還有事在身，也不方便多做停留。大嫂你若是想我了，可以來……嗝……來玄琮教找我。”

“哦，也不一定，沒準我這次回家去就要被師傅趕出門了，也不知該往哪裏漂泊，嗚嗚嗚……”

她酒氣忽上頭，又開始眼睛發酸喉嚨發癢，一碗下去，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就已經醺醺然。

“不能喝就別喝，硬要逞強作甚。”竹隱見她已經站得東倒西歪，手一伸接過她手中的酒碗，拉著柳夕月的手坐下來，倚靠在自己身上，只感覺胸膛裏柔軟溫熱如棉花，懷中人兒如她每次飲酒一般唇頰微紅，發絲沾汗。

“大兄弟你也喝啊！”老李舉著碗湊過來，巴巴地看著竹隱面前的酒，意有所指。

竹隱倒不多言，微笑著與他碰碗，喉結翻滾，瓊漿入喉，是辛辣又甘香的高粱酒。

李嫂也堆笑附和道：“多喝點，這幾日謝謝你們了。大妹子喝醉了沒關系，睡一覺再走也不遲！”

柳夕月雙眼迷蒙著，看著竹隱一碗接一碗的往下喝著酒，滿壇子的酒幾乎見底。

他還在往下灌，有一絲晶瑩的瓊漿滑下他的衣領，似曾相識，她身上更是滾燙，不自覺就擡手替他擦去酒漬。

酒香勾人，她的微醺浸泡在指尖的潮濕裏，舔了舔手指，不知是他身上的竹葉清香還是高粱酒的香。

但她早已迷醉。

桌對面的夫妻二人仿佛早已不覆存在，他們還在那個幽深的山谷裏。

美好又繾綣，是他湊上來的容顏。

以為是個吻，卻見他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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