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江顏大腦一片空白，只感覺到了一些滾燙的液體順著他的脖子流入了他的肩側，身上伏著的人正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其中還夾雜著令人牙酸的抽冷氣的聲音。他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連忙慌亂的想要起身查看洛君的傷勢，卻依舊被洛君死死扣在懷裏。

“對不起……替我……嘶……跟他們也說一句……”洛君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強忍著疼痛和無力，總算是說完了這句話。

槍響之後驚動了附近的不少人，餐廳的老板直接報了警，但卻沒一個敢立刻站出來的人，滕江顏自己也估摸著開槍的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洛君說完這句話後，穆蕭就一邊打著120一邊把洛君和滕江顏分開。洛君臉上也糊著不知道從哪兒飛濺出來的血，雙眼緊閉，嘴角不停的抽搐著。滕江顏被穆蕭平放在地上後，伸手用力的捂著自己的右腹，卻沒能如願止住疼痛。

“洛君他怎麽了？”滕江顏艱難的把零碎的字湊成一句話，看著越來越多聚集到這兒的人群，有些害怕的別過了臉。

“中了幾槍，我喊了救護車，馬上就來了，你別抖，放松。”穆蕭讓蘇瑾年找老板要了紗布過來先給這兩個人止血，幾分鐘後，洛君的血還沒止住，救護車就來了。

滕江顏這大概是平生第一次被擡上擔架推上救護車，頗有些受寵若驚的奇特感覺。但是他迷迷糊糊間看到穆蕭泛紅的眼眶時，心裏就不是滋味了。

他肯定很著急吧……

滕江顏想著便顫巍巍的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穆蕭的手，那雙一向暖和的手居然帶了幾分涼意，冰冷的手心冒了汗。

疼痛會讓人分外清醒，雖然這種清醒滕江顏並不想有。他感覺自己的腹部的神經末梢仿佛正在被烈火灼傷一般，只能盡力卷曲身體延緩疼痛。但是醫生護士用力按住了他亂動的手腳，讓他端端正正的平躺著，於是滕江顏只能疼到眼淚止不住卻又得憋著聲。

正值頭腦一片空白之際，突然他想起了正事，為什麽自己會突然遭到槍襲？

這裏不是槍支持有合法的國家，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開槍，那個人也是有膽子。不過自己清清白白的，也沒得罪過誰，怎麽就有人突然持槍想要殺自己？不過他現在也不好下定論，畢竟他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沖著他還是沖著洛君來的？

不過沒想多久，他就疼得直接暈過去了。

等手術結束後，滕江顏還帶著未消除的麻醉效果裹著紗布躺到了普通病房。他運氣比較好，這一下打得沒有傷到內臟，完完全全可以說是皮外傷了，就是蹭破了不少血管，就顯得傷情嚴重一樣。但顯然洛君並沒有這麽好的運氣，在滕江顏完全恢覆身體的掌控意識後，洛君還沒有從手術室裏面出來。

HAL的幾個人本就是在訓練期偷溜出來聚聚，也沒想到會出這麽大的事，但由於是公眾人物，加上滕江顏又有著前成員的身份，如果這個時候出現又被認出來，怕又是要弄得網上一片人雲亦雲。於是他們五個只能先行離開，也沒有跟到醫院。

穆蕭拿棉簽沾了水，輕輕塗抹著滕江顏的嘴唇，塗完後又拿手掐了一下他的臉頰:“算你命大。”

“洛君他怎麽樣了？”滕江顏聲音略有幾分中氣不足，但其中的焦灼和擔憂都是十分明朗的。

“還沒出來，挺嚴重的，別的不說，失血過多這一個就夠嗆的。”穆蕭說到這兒眉頭皺了起來，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滕江顏不明所以:“我又沒招惹誰，也不知道怎麽大馬路上還會碰到這種事。”

“穆岳茹的賬頭作假被爆出來了，包括逃稅的部分，是個不小的金額。而且在他的收入裏面，有一部分黑色收入，警方順著源頭追查了好久，才終於摸到了這只老狐貍的尾巴。”

“穆岳茹是個謹慎到不留破綻的人，公司這麽機密的賬本怎麽會被突然曝光。而且曝光之後，洛君就出了這事……你說……是不是他把證據交給警方的？”穆蕭說著深深的吸了口氣，把臉捂到手心中揉搓了兩下，“如果是我錯怪了他這麽久，我一定得跟他鄭重的說一聲對不起。”

滕江顏伸手抓住他的指尖，用力捏了一下:“我相信洛君哥是個好人。”

可是好人似乎都註定沒有什麽好結果，手術室燈滅了之後，醫生腳步虛浮的走出來遺憾的對穆蕭搖了搖頭:“病人因失血過多搶救無效，節哀。”

“……”

滕江顏傷口恢覆的不錯，算起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但這星期穆蕭一直失魂落魄的，跟得了相思病一樣。有天滕江顏裝睡，半夜聽到穆蕭一個人去了病房的陽臺上，他走近一看，發現穆蕭在那兒拿著以前大家一起在基地的照片蹲著抽煙，邊抽邊哭。就算滕江顏一直被蒙在鼓裏，看到這樣心裏也透徹了。他不想給穆蕭增添更多煩惱，只深深的吸了口氣，把整個人都捂進被子裏，也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不過逝者已逝，好消息還是有的。穆岳茹被正式拘捕，並且已經進入庭審，一審結果是無期。不過對於這個結果穆岳茹倒是異常冷靜，甚至沒有請律師上訴給自己減刑。

滕江顏出院之後，加緊處理完在這邊事就回挪威去了，沒來得及看到穆岳茹進監獄的瞬間，他心裏莫名有幾分失落，又有幾分痛快，但更多的是一種晦澀的酸脹從他心頭噴湧而出，讓他在飛機上時失態得憋不住眼淚。

方詩美以前妻的身份申請探監，出乎意料的，穆岳茹並沒有拒絕。不得不說，時光真是不饒人，已經給這位一舉一動都優雅的女性染上了幾絲白發。她坐在有些冰涼的椅子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穆岳茹穿著囚服過來時，方詩美有一瞬間感覺自己幾乎都不認識面前的人了。

“你贏了。”穆岳茹語氣平淡無波，仿佛超脫世外一般，“開心嗎？”

方詩美有些不理解面前這個人了，她從小到大的教育裏，從沒有人教會過她，什麽叫無情無義六親不認。人確實會因為欲望而產生負面性格，她卻總覺得，穆岳茹是有下限的。

不過今天這個見面他但是清清楚楚意識到:“沒了，這個人已經瘋了。”

“沒有輸贏，哪兒來的輸贏？難道在你看來，人命和感情，都只是人生之中博弈的籌碼嗎？”方詩美情緒有些起伏，不知道是為了自己破敗的家庭，還是為了自己失敗的婚姻。

穆岳茹輕蔑的笑了一聲:“不是嗎？”

“你覺得我贏了，可其實我什麽都沒了。”方詩美說到這兒頓住了，平覆了好一會兒語氣，才接著說:“反而我覺得你贏了，你把我的家，我的人生，毀得幹幹凈凈。”

穆岳茹突然覺得方詩美身上這件衣服有些眼熟，就好像很多年前的一個白天，他在大學路過圖書館的時候，看到的坐在窗邊那個捧著書文文靜靜的女孩，也穿的這件衣服。

“鮮花和情書都不過是哄騙，我想要你做我女朋友，做我的公主，讓我一輩子保護你。”

“你願意嫁給我嗎？”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份純粹的感情變成了他欲望的開端，在暗處蟄伏的自卑，又是在什麽時候占據了他的全部心臟呢？

穆岳茹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就是個吃軟飯的。”

“靠著女人上位，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嘖嘖嘖……”

等穆岳茹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方詩美已經走了，在玻璃的另一側臺子上，放著一枚已經失去光澤的不銹鋼戒指，一看就是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地攤貨。

這個地攤貨被掏出來擺在這個桌子上時，穆岳茹總覺得自己心中的最後一塊軟肉爛了，剩下的只有麻木和無情。

時光就如同離弦之箭，已經不能回頭了。

半個月後就差不多到了春節，滕江顏跟導師請了假，辦了護照，買了機票偷偷回國，打算給穆蕭一個驚喜。也不知道是誰通風報應，滕江顏出機場的時候，顧念穿著一身騷包的風衣，還帶著一個墨鏡四處張望逮人。滕江顏正走得好好的，突然感覺有人一把抓住了他，還把他三步並兩步的帶到了一輛車旁邊。

他還以為遇見了瘋子。

直到顧念摘下眼鏡，他可算是認出了這個老熟人。

“快，把行李放好上車，我要冷死了。”顧念說著搓搓手就打開了後備箱，開了車門飛快的.鉆進了車裏。

等滕江顏放好行李上車後，看著在空調面前搓手的顧念，忍不住笑出聲:“你怎麽穿這麽少來接我，不冷嗎？”

“冷啊，這不搓手著呢。”顧念打趣的說完後就開起了車，“快過年了家裏鬧，聽說你要回來，就跑來機場抓人了，想先去哪兒？”

“想先去附近花店買花，然後去公墓那邊交錢。”滕江顏打趣道，“掰著手指算算，我一家的地要到期了，哎，不說掃興的話，我就是去看看。”

顧念令人難以察覺的沈默了一下，又極快的接上了話茬:“我建議你去公墓附近買花，車上還有個人，花粉過敏。”

“啊？”滕江顏扭頭往後坐上看，看到一個小男孩怯生生的坐在後坐上，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這是我弟，顧淮，長得真是跟我一樣帥。就是有點怕生，不太會說話，你也別盯著他看，他會以為你在挑釁他。”顧念好心提醒了滕江顏一句後，滕江顏悻悻的扭過坐好了。

那個傳聞中的傻子嗎？

滕江顏心裏有幾分同情。

顧念給顧淮套了口罩，圍了圍巾才讓他一起下來。露天停車場真是有些冷，風還大，顧念在那兒仔仔細細的給顧淮套衣服，滕江顏想著顧淮也不能見到花，幹脆就先行一步買花去了。

這邊的冬天真是作妖，冷風刮臉上跟刀刮一樣，滕江顏續費完之後半瞇著眼睛去了自家的那塊墓地，發現不遠處有個眼熟的小孩。

他楞了好一會兒，才不確定的喊了聲:“長瑛？”

史長瑛手上抱著一只貓轉身，又驚又喜的看著滕江顏，歡喜的說:“滕哥哥。”

不知為何，滕江顏總覺得這只貓和自己最後一面見到洛君時餵過的那只叫妞妞的貓有點像。不過黑白貓一抓一大把，滕江顏覺得自己是有點過分的睹物思人了。

滕江顏在史長瑛身前的墓碑旁放上一束花，嘆了口氣:“我來看看我一家人，也來看看你爸爸。”

“我現在在警校，以後也要出來當警察。”史長瑛驕傲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要成為爸爸那樣的英雄，保護滕哥哥。”

滕江顏看著他剃的硬朗的寸板頭和過於可愛的臉，有點哭笑不得，但還是給他比了個大拇指:“加油。”

史長瑛跟滕江顏最後是一起出去的，外面顧淮正在地上安靜的堆著雪人，而顧念在一邊看著，還在拍視頻。

顧淮撇了這邊一眼，顧念也扭頭過來看。

“喲，誰家小孩，眉清目秀的。”顧念關了手機走過來，順手就從褲子口袋裏面掏出一個紅包遞到史長瑛手裏，“看你長得不錯，送你了，壓歲錢。”

史長瑛遲疑的看了滕江顏一眼，不知道該不該接。

“收下吧，新年新氣象。”滕江顏接過顧念的紅包遞給他，“這是顧哥哥，那個呢，是小顧哥哥。”

“噗……我弟弟一看就比他小，什麽哥哥。小朋友，你家在哪兒，需要我送你回家嗎？”顧念對顧淮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顧淮遲疑了一會兒才確定了這個手勢的含義，立刻就走了過來。

“不用啦，我媽媽就在那邊等我。謝謝大哥哥，恭喜發財！”史長瑛說了幾句討喜的話就揮手道別離開了，走之後滕江顏上了車，還回頭看了幾眼。

“你上哪兒認識的小男孩，幹兒子？”顧念吹了聲口哨，有些戲謔的意味。

“是警察的兒子，他爸爸是我家那個案子的負責人，所以認識的。”滕江顏說到這兒嘆了口氣，“不過他爸爸殉職了。”

“……挺可惜的，不過我看那孩子挺開朗，也算是烈士之後，肯定會很優秀的。”顧念出言安慰了幾句，便又專心開車了。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公墓的名字，嘴裏剩下的話終究是咽了下去。

他著實不想提醒滕江顏，有一種警察，在為國家為人民犧牲後，也是無法以烈士的名義下葬的。那些英雄的身後之事，只能在這個小而不起眼的公墓，用一抔黃土盡數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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