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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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穆成明之後,滕江顏把盤子丟到洗碗機裏面後就打算出門了。今天的溫度雖然是不冷不熱的,但是太陽是真的大,他還沒在路上走幾步,就感覺自己跟一條被反覆烘烤的鹹魚一樣難受。

沒幾十天就要準備論文答辯了,滕江顏不是很想去人多的圖書館,就幹脆把借了的書和筆記本帶到教授的辦公室裏面去弄了。但是他沒弄一會兒,收到了一封來自穆成明的郵件,郵件還有點大,帶著兩個附件。滕江顏粗略看了個標題就丟在一邊下載,打算晚上回去再說,繼續幹手頭上的事了。

再等他頭昏腦脹的回到家裏面,撞翻了穆蕭送給他的那個醫藥箱時,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虛弱的身體又發燒了。

穆蕭送他的手機從醫藥箱裏面狠狠的摔了出來跌到地上,連鋼化膜都給摔出了一道長長的裂縫。他呆楞的看著地上那個安靜躺著的手機好久,總算才遲鈍的感受到了皮膚因為發燒而產生的陣陣疼痛。他的頭裏面現在就仿佛安了個旋轉的陀螺一樣攪得他不得安生,最後還是直接側躺到地上舒服一些。

他記得他上次這樣發燒的時候,還是他第一次親穆蕭的時候,多少年前的事了,連自己都快記不清楚。不過那個時候自己渾渾噩噩也不知道是哪個人格占了主導,然而無論是哪個人格,想要親近穆蕭的心卻似乎從來沒有變過。

想到這兒他不禁苦笑了起來,眼淚控制不住的就往下淌。穆成明跟他說話的話一遍遍的在他腦海裏面回蕩,一遍遍的告誡他穆蕭馬上就要結婚了,事情已經沒有回旋的餘地了這個事實。

現在的穆蕭,應該是在準備婚禮吧。

想著想著,他的意識又開始漸漸飄離了。最後他幹脆閉上眼,任由眼淚泛濫卻又不能流出,但就這樣他居然還是睡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人往他嘴巴裏面塞了什麽東西,又餵了水,再等到他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平平整整的躺在床上。

他的頭還是非常痛,不過腦袋上貼著一個冰涼的東西,讓他舒服了不少。於是他便準備翻身坐起來看看是誰來了,卻一下觸碰到了身邊一個人的手。

準確的來說,他手指觸碰到了那個人手上的戒指。

滕江顏立即跟觸電一樣的飛快收回了手。

他連忙撕下了額頭上的褪熱貼扔到一邊,然後用力的拍了幾下自己滾燙的臉頰讓自己清醒過來,再等他遲疑再三後,才總算有勇氣回頭。

一回頭,他就看到在床邊躺著熟睡的穆蕭,連衣服都沒有脫,頭發還亂成了一團,看起來是有很久沒剪過了。

雖然滕江顏的手腳現在都在發軟,但他依舊是堅持要伸手觸碰了一下穆蕭的臉頰,觸碰得很輕,仿佛是怕驚擾到穆蕭一般。穆蕭的臉頰很涼,對於他這種全身發燙的人來說,就如同帶著某種致命的吸引力的物品一般,讓他不忍撒手。

可穆蕭睡了一會兒還是醒了,一睜眼就看滕江顏坐著在拿手觸碰他的臉頰。滕江顏的手指如火燒一樣的滾燙,讓穆蕭抖了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不少。

“你怎麽醒了,再繼續睡一會兒吧,我給你餵了退燒藥,應該晚點就有作用了。”說完穆蕭伸手捏了一把滕江顏的手心後又拿額頭碰了一下他的額頭,憂心忡忡的又嘀咕了一句,“怎麽還是這麽燙。”

滕江顏看他坐了起來,才肯依依不舍的收回手。他盯著自己伸開的手心看了好一會兒,才期期艾艾的說:“這不是夢吧?”

穆蕭聽到他用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氣說話,只感覺心尖都被人狠狠掐了一把,既疼痛卻又從足心傳來一陣觸電般的酸脹。

還沒等穆蕭說話,滕江顏又伸手小心翼翼的觸碰了眼前的穆蕭,眼淚止都止不住的不停往下流。他伸手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淚,哽咽著拉住穆蕭的衣角,小聲呢喃著:“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再等我小半年就好了。”穆蕭伸手在滕江顏發紅的眼角揩掉了他的眼淚,跟哄小孩一樣的哄他。他伸手拿起了床頭櫃上擺放的安眠藥,在滕江顏面前晃了晃,義正言辭的說:“不要再吃了,你要是睡不著,我過來陪你。”

滕江顏一時間有些迷糊,不知道穆蕭是真說了這話還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於是他收回了手,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可是你爸爸那邊……”

“我都退役了,任他公布什麽消息都對我沒影響了,他能拿我怎麽辦。我在HAL待這麽久主要就是為了引出‘孫蕓蕓’這個人,現在目的達到了,跟瑾年他們商量好後我就退隊了。”穆蕭戳了一下滕江顏的眉心,笑著說:“怎麽,你還以為是他穆岳茹逼著我退的?”

穆蕭說到這兒突然又沈默起來,只伸手捏住滕江顏的肩膀,自責的說:“我只是沒料到他會朝你下手,這段時間……是我對不起你。”

滕江顏聽到這兒,之前積攢在心裏的委屈控制不住的一汪水湧了上來,沖得他鼻子又酸又痛,卻還是被他生生憋住了眼淚。

這個人為什麽偏偏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出現,為什麽偏偏在他最難過的時候又恰如其分的安慰他,為什麽又偏偏這樣出現在毫無防備的他面前。這個人為什麽都不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讓自己不要再這樣繼續喜歡他了呢?

他一頭撞到穆蕭肩膀上,咬牙切齒的說:“穆蕭,我真是恨死你了。”

“恨吧,你恨我我心裏好受多了。穆成明把我之前的事也告訴你了,現在我也對你沒什麽好隱瞞的了。”穆蕭說到這兒又拿出了口袋中的一個U盤,在滕江顏面前得意洋洋的晃了兩下,“這是他給我的一些證據,也是多虧你了,居然能說得動他。”

滕江顏皺眉,結合穆蕭話語的意思,倒是想起穆成明給他發的郵件。那封郵件還在電腦裏面,自己都沒來得及看,裏面的內容,居然是有關穆蕭過往的嗎?可如果是這麽重要的東西,穆成明怎麽會發一個草草的標題,讓他根本沒有引起一星半點的重視?

“我沒看,穆成明給我發的郵件標題太簡陋了,我還以為是課件。”滕江顏說到這兒便掙紮著下床打算開電腦,卻被穆蕭一手按回去了。

滕江顏心下一沈,幾分失落和難過瞬間蔓延上了他的胸腔。

他本是對穆蕭的態度早有預料,但想歸想,經歷歸經歷,穆蕭依舊抗拒他追尋過往的時候,說不難受,肯定就是騙人的。他們之間四年又四年,加起來聚聚散散八年,卻仍舊做不到過心之交,是自己的堅持錯了嗎?

滕江顏心中波瀾起伏,可也只能順著穆蕭的意重新躺回床上,剛一躺下,只感覺頭越發痛了。

穆蕭註意到他略微變化的表情,又撕開一個退熱貼給他粘上,並且伸手輕輕揉按著他的太陽穴。他一邊揉著,一邊低著頭看著滕江顏半闔上的眼睛,輕笑了一聲:“要睡了嗎?”

“睡不著,就閉會兒眼睛。”滕江顏盡力克制住內心的失望,用平靜又平淡的語氣對他說著。

“那剛好,上次同你講的故事還沒講完,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接著聽。”穆蕭自顧自的說著,加重了些許手上的力道,“穆成明沒說也挺好的,我本是想把這些東西親口告訴你,之前卻總沒有機會。”

滕江顏被他突然加重的力道按的都有些耳鳴了,一時間還沒分辨出穆蕭話語中的意味,再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卻只以為自己是太想而癡妄,出現幻聽了。又過了好半天,他才轉頭直勾勾的盯著穆蕭,啞著嗓子帶著些許不可置信的意味說:“你說……你願意跟我講?”

“願意,當然願意。”穆蕭受不了他那灼熱的眼神而不好意思的別過臉,當然其中緣由主要是因為他心中久積的愧疚,“你欠我四年在先,我欠你四年在後,我們兩算扯平了好不好?”

還沒等滕江顏說什麽,穆蕭就又開口堵回了他的話:“扯平以後,我們兩不相欠,重新開始。但是我欠你的這個四年還有三個月的期限,再等我三個月好嗎?”

前四年滕江顏不是不願和穆蕭在一起,而是由於種種人為因素迫不得與他分開,隨後的見面卻因為記憶的偏差和時過境遷的心境而無法坦誠。穆蕭當時面對一個半瘋半傻甚至有些固執到偏執的人,卻依舊是不拋棄不放棄的陪他最後恢覆到正常,當時的穆蕭,會和現在的他是同一個心境嗎?

穆蕭的這句話,他其實等了很久。

後四年坎坎坷坷的這樣過來,兩個人無論是否兩情相悅,都會因為種種因果的糾纏而被巨大的溝壑遙分兩處,一時間重歸於好是絕無可能了。就算真的不顧一切在一起了,也會因為先前的種種心結而逐漸磨滅對彼此的感情。

畢竟緣分這兩個字真的太難求全了,而他與穆蕭真真就是應了四字姻緣——有緣無分。

但想到這兒,滕江顏卻不禁舒坦了不少。他勾起穆蕭的小指,孩子氣的說到:“好,拉鉤,誰都不許反悔。”

可他自己也不曾想到,聽完穆蕭將要告訴他的事後,他卻是第一個想要反悔的人。

“我家關系挺覆雜的,既然是穆成明給你發的郵件,那我從他開始講起吧。”穆蕭說著就靠坐到床上找了個舒服姿勢,“穆成明是我堂哥,他爸就是我是我二伯,是個老實人……”

穆成明本來該是一個普普通通家庭的普通孩子,成績優異並且品德良好。他的爸爸穆岳樓是個正規正矩的人民教師,媽媽雖然是個小餐館的服務員,文化水平也不算高,但是為人著實勤勞樸素。

他的爺爺奶奶世代生活在小山村裏面,爺爺是個幹體力活的鐵匠,奶奶則是在家種著那一畝地。說起來,他爺爺該是個當兵的幹部,但是因為在隊伍檢閱的時候打架鬥毆,被通報批評一頓後開除,他只能又回家當繼續當他的鐵匠了。

當時他們生下穆岳樓的時候,已經是夫婦二人的第二個孩子了。第一個孩子福分薄,早夭,死相還特別慘。因而穆岳樓生下來的時候,全家都把他當寶一樣的看待,還特意請了算命的來算。算命的對了他的生辰八字後,連連誇讚,說他是“文曲星轉世,以後是做大學問,有大出息的人”。

這一說,全村都知道穆家草窩裏面出了個金鳳凰,紛紛跑來勸說穆家夫婦送這孩子上學,就不做農活了。後來穆成明也確實是爭氣,剛上小學兩年就拿了四個三好學生,去哪兒都被人誇“品學兼優”。

於是爺爺奶奶兩個人便開始合計著再生一個閨女早早嫁出去,收了彩禮錢給穆岳樓以後娶媳婦用,連名字都由穆岳樓定好的,就叫穆岳茹。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這懷胎十月生下來,沒想到居然又是個男孩。家裏人抱著這個孩子是不是也能出息的心態,讓算命的來一算,算命的搖頭說這孩子命格是“破軍會四煞”,是“奸雄”之相。

爺爺奶奶不懂,但光聽這個“奸雄”,就覺得這個孩子以後肯定不是什麽好人,幾度想要丟棄。但穆岳樓就不肯了,死活護著他這個弟弟,近乎是同吃同住,讓家裏人沒有一點下手的機會。後來穆岳茹大了,家裏人便沒再動這種心思了。只是他到了要上學了的年紀是,家裏不同意他學了知識出去害人,硬是不給學費。穆岳樓知道後便天天到處跑去撿瓶子,等開學的時候,硬生生給湊出了穆岳茹的學費。

後來穆岳樓考大學的時候,分數是他們那兒數一數二的高,上個頂尖大學完全沒問題,他卻背著他的父母填報了本省師範大學免費生,主要就是省學費省車費能讓穆岳茹上學。這舉動當時就氣得爺爺奶奶沒差點背氣,當天就把“害人不淺”的穆岳茹打了個半死,到村口哭著喊著說不該生下他。

後來穆岳樓四年如期畢業了,可不管他成績怎麽優異,也得回本地教書十年才能去別的位置。不過不管是哪兒教書,他總算是有穩定的工資了,於是也能一路供著穆岳茹考了個普通的經貿學院,直到穆岳茹畢業。

可才剛畢業,穆岳茹就因為方詩美懷孕而入贅方家了。

而穆岳樓也被父母拉著相親,跟一個身家清白的女子結了婚,成了家,日子過得還算安安穩穩,只是說兒時算命那一句“大出息”,便堪堪當作過年時喝酒的笑談了。

這些東西穆成明都是聽爺爺奶奶說的,因為在家裏穆岳樓對穆岳茹的一切都三緘其口,並且還讓他少接觸穆岳茹這個人。但是穆成明卻一直很不解,為什麽從小到大相親相愛的好兄弟現在卻陰陰有幾分反目成仇的意味。

穆成明家裏不算富裕,房子都住的學校分的,只能算自給自足。倒是反觀穆岳茹,自從入贅方家之後,吃好穿貴,出門都是豪車接送。兩兄弟真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村裏人沒事談天說地的時候,難免就會帶上這個“出息”了的有錢人穆岳茹。

本來就這樣一如既往的過著平淡日子,兩家也根本不會有交集,可就在這節骨眼上,穆成明的媽媽出車禍了。

小面包車的司機是疲勞駕駛,撞了穆成明的媽媽後還沒停,繼續又撞了四五輛車後,自己都直接當場身亡了。可那面包車司機死了一了百了,穆成明的媽媽卻沒有死,不過都成那樣了,真是活著比死了都痛苦。

穆成明的媽媽全身粉碎性骨折,顱內出血,身體多處軟組織損傷,盡管搶救成功了,卻依舊陷入深度昏迷中,很有可能後半輩子就是植物人了,並且就算醒過來,也是註定了的高位截癱。

他媽媽肚子裏面甚至還有一個才一個月大的生命,也伴隨著這一次車禍,和這個世界徹底永別了。

高昂的手術費已經花完了他家近幾年的所有錢,學校替他募捐了一次才勉強又湊了些,但後續治療的錢卻一直是個無法解決的大問題。

那個時候穆蕭比穆成明小,放學回家還是第一次見自己的二伯和堂哥。堂哥唯唯諾諾的畏手畏腳,而大伯則是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從頭到尾都貫徹著一絲不茍四個字。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手指緊緊扣在自己的膝蓋上,手指不自覺還在有節奏的敲打。

真是一絲不茍的緊張。

穆蕭不知道他們是誰,看向一邊的保姆好半天,保姆才會過意來,恭恭敬敬的說:“小少爺,這是您的二伯和堂哥。”

穆蕭聽完後有些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一遍兩人後,隨和的跟兩人打了招呼:“二伯好,堂哥好,有什麽要的跟保姆說一聲就行了,我先去做作業,就不奉陪了。”

穆蕭的話裏一股官腔,透著幾分油嘴滑舌的意味,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但是他並沒有想要聽這兩人回話套近乎的意思,徑直回了房,自己幹自己的事去了。

他掐準了時間算穆岳茹回來,偷偷的開了一個門縫鉆出來,輕手輕腳的跑去樓梯口那兒聽他們見面後會說什麽。

“我知道你需要錢,要多少,就直說吧。”穆岳茹的聲音不鹹不淡的卻又帶著一分高傲,仿佛是跟他說話的不是他兄長,而是一個螻蟻一般卑賤的人。

“我也不知道你嫂子的身體還需要多少錢,你先隨意借我些,我後面一定還上。”穆岳樓說著說著,聲音甚至都帶了幾分乞求的意味。

“還上?拿什麽還上?”穆岳茹冷笑了一聲,“是又要拿以前你大公無私供我上學的事來說,還是……你想拿你的兒子來換?”

“你不要太過分。”穆岳樓說著語氣都染上了幾分憤怒,“你幹的那些事,我可以當作視而不見,就全當是你有你的苦衷,可成明他是你親侄子,你還沒有沒感情?”

“感情?為人父母的,三番四次的想要弄死我的時候,你怎麽不問問他們有沒有感情?”穆岳茹說著頓了一下,又冷笑一聲接著說:“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做派,你以前做的那些事,不就是為了襯托你的善良給別人看嗎?”

“小陳,你帶這個孩子去二樓找穆蕭,讓他們兩個待著玩,我跟他有事要談。對了,一會兒下來給我沖杯咖啡。”

穆蕭聽到這聲後,連忙竄回了自己房間,假裝正經的看書,等著保姆把穆成明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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