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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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鐘翮感覺到手臂被人托了一下,她便也順勢直起了身子。

那道清淩淩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謝倒也不必,不過是借你們的手報個仇罷了。”

那道影子動了起來,他看向陸嘉遇笑道,“小朋友認得我是誰嗎?”

陸嘉遇能看見這個影子,準確的來講也不是影子,而是一個面容舒展的人。他一身雪白羽翼,眼尾兩道朱砂一般的紅痕,嘴角是溫和的微笑。那是一個神該有的樣子,悲憫溫和卻重如泰山。

陸嘉遇心靈福至,冥冥中似乎有難以言說的聯系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名字先於意識,躍出水面。

“長明神鳥……”陸嘉遇喃喃道,話出了口才意識到他並沒有用敬稱。

長明神鳥並不是很在意,他頗為讚許的點了點頭。

顧徐行撐著站了起來,看向長明神鳥,“不……不可能……”

“神鳥一族在我出生前就全數滅亡,更何況傳說神鳥駐守在煉獄一旁……若是您真的在,人間又怎麽會變成這樣。”

長明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伸出手遙遙撫過顧徐行傷痕累累的魂魄。

她整個人一怔,一道溫和的暖流從天靈蓋灌進身體,命咒的反噬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緩緩愈合。

步非煙握住了顧徐行滿是傷痕的手,有些欣喜道,“師父!你快看。”

長明神鳥瞧見步非煙的神色,便知道他們沒什麽事了,一切到底都沒有白忙活。

他出聲解釋道:“我確實是死了,大抵有個六七百年?記不太清。”

說著長明瞧了一眼鐘翮,“要說我還存留一魂還得多謝鐘家人,我與你家祖上有點……”

神鳥作為離群索居的代表,一時間言語有些障礙,他摸著下巴皺了皺眉頗為不確定道:“誤會?”

他搖了搖頭先否定了自己,“也不能這麽說,恩怨?差不多吧,但算來我是欠了你鐘家好幾個人情的。”

“這六百年便是我這一魂也在沈睡,這幾日醒來還得多謝你。”長明鳥看向握著寒霜劍的陸嘉遇。

長明神鳥也就是上古鳳凰,雖說是神族,但眉宇間卻脫不去鳥族的艷麗。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神,心智卻純明得如同山泉水,半分雜質都沒有。

陸嘉遇還沒緩過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從前的斷羽,一時間對自己的氣運感到無言以對,“我?”

神鳥知道這孩子是個傻的,笑瞇瞇看向他的小腹,“你肚子裏蹲著的那個,是我的鳳凰骨,正是血脈重聚,我才能醒來。”長明瞧著陸嘉遇的臉,等著看他驚嚇的表情。

半分鐘過去了,長明有些站不住了,“不是,你們沒點反應嗎?”

顧徐行先反應了過來,大步走向僵成兩根柱子的人,伸手拽過陸嘉遇的手腕。呆若木雞的陸嘉遇眼睜睜看著這位向來風流倜儻的前輩眼角抽動。

顧徐行要被這兩個人氣死了,“陸嘉遇……你就不覺得你最近有點什麽變化嗎!若是方才出點什麽意外,你你你……”

作為一個還算合格的醫修,她實在做不到對著一個孕夫出氣,轉頭劈頭蓋臉就罵上了同樣滿臉空白的鐘翮。鐘翮是她看著長大的,所以沒什麽顧忌,上手就是一個暴栗,“你怎麽當娘的!”

寒霜劍“咣當”一聲墜地,兩人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一時間萬般情緒跟染缸似的潑了出來。

長明鳥也有些無語,他與顧徐行站成一排,“不會吧……真有人不知道自己肚子裏多了點東西?”

那些吵吵嚷嚷的話語,從聽見“孩子”以後,就成了意義不明的音調,那個悄無聲息到來的孩子像是才有了脾氣一般,一團熱氣在他的小腹中開始游走。

陸嘉遇伸手覆蓋在了小腹之上,感受著那團還未成型的小小靈體。身懷鳳凰骨的孩子這輩子註定不是凡物,還未出生就會跟爹爹打招呼了。

那團熱氣在他掌心停了下來,那是真實的,他的身體裏,藏著他與自己最愛的人的血脈。

陸嘉遇的心卻直直墜了下去,他手足無措擡頭看向鐘翮,慌亂地解釋道:“對不起師尊,我不知道……”

話還沒說完眼淚卻先掉了下來,濕淋淋的水跡將未說完的話沖成一道模糊不清的痕跡。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沒有人能夠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孩子對於他究竟算什麽呢?

陸嘉遇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不覺得這輩子他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他的父親是一個精彩絕艷的修士,也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陸眠風的下場那樣慘烈,究其原因是他的存在。

沒有孩子,他便無牽無掛,縱使鐘翮命中該有此劫,他上天入地都能陪著,便是落了黃泉也沒什麽可怕的。

可如今這個孩子像一道脆弱卻牢不可破的繩索將他拴在人間,這是他與鐘翮更為深遠的羈絆,他舍得斬斷嗎?

在知道消息的那一刻,陸嘉遇是後怕的,他遵循了父親的天性,下意識保護著自己的孩子。

好在鐘翮知道,她萬般疼惜地將陸嘉遇攬進懷裏,吻去了他臉頰上的眼淚。

肌膚相貼,陸嘉遇望見鐘翮微紅的眼眶,他的眼淚更加洶湧,鐘翮也是期待這個孩子的。

鐘翮任由陸嘉遇拽緊了自己的領口,語無倫次地安慰道:“嘉遇,別哭,是好事。”

陸嘉遇哽咽道,“我差點就失去他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最近也沒有生病,也沒有吐,我什麽都都像以前一樣……”

“要是我知道他來了,我不會這麽不小心的……”

鐘翮將人抱得更緊,“沒事……你做得很好……嘉遇,看著我。”

長明神鳥訕訕開口道:“那個,我插一句,別害怕,我們帶著鳳凰骨的孩子都很強壯,想當年我爹是在天魔大戰的時候發現懷了我的。”

這麽一句話激得顧徐行眼角跳得更厲害了,陸嘉遇在鐘翮的懷中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長明神鳥,“神君,您還沒說我為什麽會懷鳳凰骨……畢竟我是個凡人。

長明鳥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後來落在了他的眼睛上,“你這眼睛不是自己的吧。”

陸嘉遇與鐘翮對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是我師尊的眼睛。”

長明神鳥恍然大悟,“這我就明白了,你的眼睛裏藏著我的一魂,至於你叫什麽來著?”

神鳥一時間卡了殼,有些抱歉地看向鐘翮。

鐘翮拱了拱手,“鐘翮。”

“對,鐘翮本就是用來養我的主魂的,你們也知道這個鳳凰涅槃的事情,兩個死魂相遇,自然而然會孕育出鳳凰骨。”

第 95 章

鐘翮伸手覆蓋在陸嘉遇的肚子上,眸色深了些,偏頭低聲對他說:“不要擔心,我會活下來的。”

陸嘉遇被說中心思,手指驟然握緊,在衣衫上攥出幾道痕跡來。

鐘翮看向站在對面的長明神鳥,她知道她一直以來追尋的答案,就在哪裏。

上古鳳凰鳥,生來便帶神格,代代相傳,與煉獄深淵的厲鬼抗衡。天理循環,陰陽兩極,萬物朝陽而生。

鳳凰式微,煉獄鬼火作祟也就不奇怪了。

鐘翮看向長明神鳥,開口道,“神君,能仔細為我們講講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或者我們要做些什麽,”她眉眼微微暗淡,低垂了一瞬覆而擡起道,“我自小就被蒙在鼓裏,而如今我已經走到這一步斷然沒有回頭的道理。”

長明鳥也在打量鐘翮,他沈默了片刻微笑著開了口道,“你不是她的血脈,但是你很像她。”

顧徐行默默捂住了步非煙的耳朵,“這話我需要回避嗎?我總覺得要聽見你們鐘家的秘密了。”

鐘翮一時間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看著站在對面瞳孔放大的顧徐行,“這……我倒是也真的不知道。”

長明神鳥擺了擺手,眼中似乎有萬般回憶流淌而過,“你師祖叫鐘鸞,這名字是我起的。”

“這些話想來她不希望我告訴你們,畢竟這個小孩太要面子了。”長明神鳥在說這話的時候,笑容卻驟然隱沒下去。

“帶有神格的不止是我們鳳凰鳥,青龍白虎,玄武朱雀,我們本是隱於山川之下的神族後裔。”他伸出手指摸了摸下巴,“畢竟這些古老的血脈如今也已經雕零地差不多了,人間的信仰與煙火也落不在我們身上,我們只要牢牢護住煉獄那一點地方就好了,百年無憂,相安無事。”

長明擡眼看向周遭的山川河流,“但我就一個毛病,容易心軟。”

他回過頭看向鐘翮,用一種同道中人的神情道,“沒事不要隨便撿小孩回家,搞不好孩子就長歪了。”

陸嘉遇登時紅了臉,鐘翮心道:說得對。然後握住了陸嘉遇的手,半真半假道:“沒有。”

長明瞧著他二人的動作不由得彎了彎眼角,終成眷屬總是好的,不是麽?

“你不可能是鐘鸞的來世,她不會有來世了。”長明的笑意閃了一下,然後像一尾游魚沈入水中。潮汐落下,露出礁石一般遺憾來。

“鐘鸞這人是有大氣運的人,你們沒說錯。”鐘翮與鐘鸞的長相其實一點也不像,但他總覺得當年那個沈默的少女就站在這具全然陌生的軀體中聽他說話。

鐘鸞是有大氣運的人,只是出身不好。她曾是名臣之後,可惜被祖上所累進了教坊,被迫成了花娘。

她被樓裏的老鴇打得人事不知也不肯出去接客,身上沒有一塊好肉,與屍體就多一口氣的差別。鐘鸞被那群人用草席子一裹扔到深山裏,等著野獸出來分而食之。

野獸沒等來,等到了赤腳而來的長明神鳥。

“青龍那個老媽子曾經給我算我一卦,說我有一場生死劫,就在那一年。”長明眨了眨眼笑了笑,“我見她第一面就知道她就是我的劫。”

“我帶著鐘鸞回去以後,青龍罵了我三天,”他瞧著甚至還有些得意,“我就是沒丟掉,劫要是能躲開那還叫劫嗎?”

鐘鸞醒來以後渾身裹滿了草藥,她的肋骨斷了三根,手上經脈具斷,連翻窗都做不到。

“她試圖逃跑過三次,但是因為我把她放在懸崖上的房間,她的手又受傷了,所以後來她好像放棄了。”

“雖然她不愛說話,但還是慢慢願意在我身邊多呆一會兒了。我為她重新起了名字,我教她修道,教她放下,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說到這裏長明鳥看了一眼鐘翮,“現在看起來我簡直就是對牛彈琴。”

“她的前半生是長在仇恨裏的,她沒見過愛,更不知道怎麽表達愛,”長明說的很慢,但聽得陸嘉遇有些難過。

“後來她愛上我了,說來我也很抱歉,沒能早些告訴她生死劫的事情。”有風刮過,將長明的衣衫帶起。

“煉獄之魂六百年蘇醒一次,而神鳥一族只剩下了我一個,其他神獸也屈指可數,是我們沒用,讓煉獄有了可乘之機。”

有一種人天生便是靈物藏身的軀殼,他們像一個結實又嚴密的箱子,將藏在內裏的秘密牢牢鎖住,半分氣息都沒有透露出來。

可是鐘鸞的魂魄還醒著,煉獄之魂侵占了她的身體,然後拿著一柄來自煉獄最深處的匕首,捅進了鳳凰的胸膛。

長明記得那個場景,血液噴濺了她滿臉。被鎖住的靈魂一定很痛苦,因為那張總是故作老成不茍言笑的臉露出了極為痛苦的表情。

鐘鸞被困在軀殼裏,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殺死自己的恩人、親人——愛人。

那個鬼斧神工,如同上天寵兒一般的珍寶碎在了她懷裏。

“這是我的劫,她卻當了真,”長明鳥看向鐘翮輕輕皺了皺眉,像是要落淚的樣子。

“後來的事情,我在你們的記憶裏都看到了,”他閉了閉眼睛,“這傻東西去跟煉獄做了交易,她用自己的魂魄去換我回來。”

“可是煉獄怎麽會做這麽個虧本的生意,他也騙我的小阿鸞。”長明鳥深深地嘆了口氣,“她應當很快就意識到了,於是封魔君,殺鬼主,將自己的魂魄當做染缸一般隨意折騰,折騰成最毒的一顆毒藥,然後投進煉獄。”

“我的骸骨和殘魂被她藏進自己箱子一般的軀殼中養著,可是沒了魂魄的軀殼也沒幾年好活了”長明鳥看向鐘翮,“於是就有了你,鐘翮,她從沒想過要你去還債,為此撒下彌天大謊,自毀名聲。你才不是鐘鸞的轉世,你是鳳凰鳥殘魂的轉世。”

“你是我的孩子,你與我的關系越隱秘,你就越安全。”

石破天驚,鐘翮握了握手指,“那我娘……”

“那一戰裏死去的神獸不知有多少,青龍那個老奸巨猾的狗東西,將魂魄托付給了銀環蛇一族,這幾日也該神魂歸位了,剩下的都藏在你們鐘家人的魂影中。”

“煉獄還在尋你,他是不斬草除根不罷休的性子,而鳳凰的魂魄又是壓制住煉獄的最好材料。”

他驟然靠近了鐘翮,伸手落在她的頭頂。一道白光從她的頭頂落下,映照出她渾身上下漆黑一團的魂魄,而在那些殘破而混沌的碎片中,有一道又一道紅線密密麻麻纏在一起,將鐘翮完整地拼在一起。

“你的母親取了一點鳳凰魂魄,然後將自己的魂魄塞進了你的身體。誤打誤撞讓你遇見了我,所以我說阿鸞是有大氣運的人,凡是她想做的事情都會成的。”

長明鳥收回了手,然後看向立在一旁的陸嘉遇,“我能摸摸鳳凰骨嗎?”

陸嘉遇沒有說不的道理,點了點頭任由長明鳥將手放在了他的腹部之上。

血脈同源,一團熱氣如同保護一般籠罩在了他的腰上。

長明鳥收回了手看向陸嘉遇,“你是個好孩子,我看到你經歷的一切,你辛苦了。”

“陸嘉遇,這個孩子會比你想象得更加堅強,他是鳳凰一族新的血脈,而你作為生父會更加辛苦一些。”

陸嘉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沒想到他會來。”

長明鳥眼底覆雜,“你要熬的,可能不止這些。”

她看向鐘翮,“你不是問我要怎麽做嗎?壓制煉獄的方法就是找回長明金身,神格歸位,自然倀鬼便無法作祟。”

“鐘翮,我們鳳凰生於烈火,死於烈火。你要帶著我的殘骸,跳進煉獄裏,長明金身會在你身上涅槃。”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陸嘉遇渾身的血液都凍僵了,他慌亂中想要撲向長明鳥,卻只撲了個空,鐘翮及時將他扶住按在懷裏。

“你不能跳……”他只說了一句眼淚便跌了下來。

“你不能再讓我看著你跳下去一次。”他哽咽道,不管不顧像是回到了還是孩子的時候。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鐘翮生死不知。

“我會死的……鐘翮,我會死的。”他的手指太過用力,在鐘翮的胳膊上留下幾道血痕。

鐘翮將人死死困在懷中,看向長明神鳥,她冷靜地像是在談論別人的生死,“什麽時候。”

長明鳥不忍看下去,偏了偏頭道,“越快越好,骸骨你也有,你身邊那只小鳳凰就是,然後便是你的眼睛,這些你都有了。”

冥冥之中一切似乎都已經有了安排,只等她去了。

“那長明金身涅槃之後,我呢?”鐘翮覺得自己快抱不住懷裏的陸嘉遇了。

其實長明很想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他開口開口卻也只是道:“不可知。”

死過一次的人還會與從前一樣嗎?至少長明鳥不這麽覺得。

鐘翮是鳳凰的主魂轉世,可她與長明是兩個人,而長明金身裏拿回神格的人,又怎麽會一樣呢?

步非煙是人類,她的記憶能夠被保存,但誰有資格替神保存記憶呢?

鐘翮望向懷中惶恐不安的陸嘉遇,心中卻有了決斷。

她低頭吻了吻陸嘉遇冰冷的嘴唇,“我答應你了,不會留你一個人的,所以,你得看著我。”

長明鳥立在不遠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鐘鸞也曾沈默地向他張開手臂。

“我只是一縷游魂,如今也到了回歸主魂的時刻了,鐘翮,你準備好了嗎?”

鐘翮擡起眼看他,“神君,我師祖她有片刻得償所願嗎?”

這是一個年代久遠卻未曾得到解答的問題。

長明神鳥沈默片刻,卻燦然一笑,“不重要了。”

鬥轉星移,白雲蒼狗,連捧塵土都沒能留下的人不該有結局,徒增遺憾而已。

第 96 章

長明鳥的使命已經結束,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延綿不斷的山河。長風穿雲而來,將禹門這裏的穢氣一掃而凈,他化作一陣清風落進了鐘翮的眉心。

鐘翮頸側那顆鮮紅的痣驟然發亮,然後融化在了她的皮膚之下。

所有的記憶順著她的筋骨脈絡順游而上,遠離深海的魚群順著溪流峽谷回到了大海,歷代長明神鳥的記憶歸於她一人。

這個過程遠遠談不上舒服,鐘翮花了半刻中才粗略適應了些。

陰雲滾滾,一線天前的屏障驟然碎裂,發出巨大的聲響,靈力碰撞鬼氣翻湧,殺聲震天。藏在地底的巨獸蠢蠢欲動,冤魂厲鬼的嚎叫沖破天際。

鐘翮望向空中不斷聚攏又被吹開的陰雲低聲道,“狗急跳墻了。”

遠處雲層中,一個光點如同流星一般向他們飛來。臨到門前,那光點驟然變大,羽翼展開——那是鐘翮的小鳳凰。

顧徐行看向他們兩個,“你們先去,這裏我頂著。”

她滿頭白發卻連一絲猶豫也沒有,甚至還有心調笑一兩句,“我埋的那壇子酒等你回來再開,要當娘的人了,有個當娘的樣子。”

鐘翮知道顧徐行的未盡之言,她沒有時間再與顧徐行多言,更何況,以西絕的脾氣,定是聽不得她托孤的。

鐘翮點了點頭,羽翼展開。陸嘉遇早召出了寒霜劍,兩人一鳥箭矢一般向遠處飛去。寒霜飛在萬丈高空之上,腳下是人間滿目瘡痍。

罡風陣陣,黑雲幢幢,暗雷由遠至近蜂擁而來。無數暗流試圖將他們兩個人撕碎在這萬裏高空,閃電在不遠處的雲層中乍現又消失。

陸嘉遇感受不到這一切,風連他的衣角都吹不到。在他頭頂是一雙巨大的翅膀,將他密不透風得保護在中央。

鐘翮是真的不舒服,驟然湧入的記憶將讓她險些失了控制。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中,她終於露

出了自己原本的體溫。

陸嘉遇被她護在懷裏,凍得瑟瑟發抖。

“我們要去什麽地方?”他被凍得哽咽。

“蒼梧山。”鐘翮的聲音始終很溫柔,一如他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話音方落,一道閃電驟然落在那雙翅膀上。力道與聲響萬分劇烈,以至於被護在中央的陸嘉遇片刻都有些失聰。

落在羽翼上的閃電並沒有立即消失,隨即更多的閃電如同毒蛇從雲層中鉆出,煉獄氣急敗壞,試圖用閃電織成一張網將那個不怕死的大鳥困在其中。

鐘翮還沒什麽反應,陸嘉遇卻先動了,寒霜劍驟然亮起,無數劍影從他腳下飛出,毒蛇與利劍纏繞在一處,劍意混雜著電光將他們周圍照得雪亮。

若是有修士在場,便能瞧見空中飛舞著無數的巨獸,試圖將那一線光芒吞噬。

翅膀上有血跡滴落下來,落在陸嘉遇的眼瞼下,像一道淚痕。

說來也很奇怪,似乎是明白了鐘翮非去不可,在短暫的失控過後,他迅速藏起了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的眼睛裏都是血絲。

瞧著染上自己的血的眼睛,心痛的人是鐘翮。

在無數電光與生死之間,鐘翮忽然低下了頭,吻在了陸嘉遇的唇上。那個吻與浪漫和溫情其實是不沾邊的,她的嘴唇幹裂,吻得陸嘉遇揪著疼。帶著血腥氣與煙塵的味道,陸嘉遇很想念他們在一線天合籍那一日柔軟的被子。

他一直沒有閉眼,所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鐘翮的眼睛變成漆黑的陰陽眼。

鐘翮牽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很快陸嘉遇就感受到掌下變得滾燙,無數暗紅色的血線在鐘翮身上湧動,他的掌心傳來有規律的震動。

火光電石之間,他知道鐘翮要做什麽了。

那顆因陸嘉遇而生的心,被鐘翮生生從胸腔裏拔了出來。無數經脈血管浮現在她的脖頸上,無一不叫囂著痛苦。但鐘翮始終沒有停下來,那顆心化成一顆小小的紅色珠子,從胸膛游走至口舌,然後被她送進了陸嘉遇的口中。

他們接了一個泛著血色的吻,命咒也沒有關系了。鐘翮從沒告訴過陸嘉遇,當年那個命咒連著的是她的心,是只屬於她自己的心。

她的羽翼將兩人松了開來,鐘翮看向陸嘉遇的眼神中帶著無限的眷戀。

陸嘉遇聽見鐘翮一字一句道:“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嘉遇,你是我此生摯愛。”

她彎了彎眼睛,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要來吻醒我。”

話未說完,陸嘉遇就被鐘翮推開,他身邊金光乍現,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將他籠罩在了其中。

但事實證明,那些煉獄裏的怪物也無意與陸嘉遇糾纏。

鐘翮展開羽翼,頭也不回得向蒼梧山飛去。那些猙獰的怪物就追在她的身後,遠遠看去她像是墜著黑煙的火種。

蒼梧山已經是一片火海了,在曾經鳳凰臺的位置,裂開了一道地縫,裏面的巖漿冒著泡,而那些湧動的巖漿中顯現出無數只手,掙紮著探向空中,他們渴望中的血液與靈魂,掙脫那層液體的束縛似乎也只有一線之隔。

小鳳凰毅然決然地跟著她墜向深淵。

巨大的“哢嚓”聲響起,小鳳凰翅膀上的羽毛與白骨融為一體,像是跨越了百年一般,頃刻間化成巨大的骨架。鳳凰遺骸不腐不朽,便是沒了那層艷麗的羽毛,也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細微的記憶仿佛出現了偏差,鐘翮望向那雙空洞的眼睛想起來一些似乎不該屬於長明神鳥的記憶。

她看見了鐘鸞。

她看見鐘鸞跪在蒼梧山之上,忍著烈火焚燒的痛苦,將鳳凰殘骸藏進空空蕩蕩的皮囊之下。那些漂亮卻死氣沈沈的骸骨如同匕首一般在她體內橫沖直撞,將內臟攪得鮮血淋漓。

這段記憶屬於鳳凰遺骸,就算是成了骨架,遺骸對那個間接因他而萬劫不覆的人抱有深重的歉意。

這樣的歉意留在這具骨架中,六百年也未能平息。

然後他們擁抱著墜入火海。

她的身體在接觸到煉獄火焰的一瞬間就融化了,她的頭發、她的眼睛、她的骨骼,連一片煙塵都沒有,只剩下一團虛幻的光。

那道光曾生出萬神之首,也送走過不少鴻蒙之君。

鐘翮在那道光裏看見了她遍尋不見的母親鐘沛。

鐘沛繼任家主文不成武不就,最大的敗筆便是生了她這麽個蒼梧山之恥。

鐘沛取了一縷鳳凰魂魄,以身祭了煉獄。她的脊梁始終是挺直的,就連那柄劍,也在她身旁立得端端正正。

“阿娘……”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抱歉我讓鐘家出了我這樣的妖邪,毀了您百年的清譽。”

那團光中的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你錯了,阿翮,你永遠是我鐘家唯一的青君,你是我的驕傲。”

前塵往事,恩怨盡數消散。

籠罩在陸嘉遇周身的屏障驟然碎裂,他心頭一跳,禦劍下行,立在了煉獄正上方。

那池永不熄滅的巖漿似乎湧動得緩慢了些,無數冰霜從煉獄之下爬了出來,像是蛛網一般層層疊疊將焰火熄滅。

雪白的光芒緩慢盈滿了整個天際。

陸汀州砍下距離她最近的一個怪物的腦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那是……”

應龍呼嘯而過,立在這群修士身旁,淡淡道:“新的神誕生了。”

阮青荇氣急敗壞地將想要往一線天裏沖的秦游拽住,“你不要命了!”

秦游更大聲地吼了回去,“我師尊師弟師妹都在裏面!”

魔尊多年不被這麽吼,還楞了一下,然後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將人用魔氣困在了原地,她伸手擦去自己嘴角的血,偏頭不耐煩地咳了一聲,然後回頭正色道:“我去,一個都不會少,一個也不會傷。”

不等他說話,魔尊便一頭紮了進去。

秦游楞在了原地,沒有人能夠解釋為什麽魔物會為了一個修士赴湯蹈火。

那團亮眼的光中露出了一個人形,青白色的涅槃只火鋪天蓋地燃燒了起來,像是要將天地間一切汙穢都燒個幹凈。

火焰與狂風之中,陸嘉遇逆流而上,腹中的鳳凰骨燒到了極致,他只是一團光的時候就學會了保護父親。

他顧不得周身被燒灼的痛苦,伸手死死鎖住了那個人。

她是鐘翮,又不是鐘翮。那張臉與鐘翮別無二致,只是一頭青絲成了銀白色,她睜開眼皺著眉不解地看向死死抱著自己的男子,露出一雙碧綠的眼睛。

對視沒有持續太久,他仰頭便吻上了“鐘翮”的唇,然後將那顆心強硬地推進了“鐘翮”嘴裏。

他終於脫力,被迫放手之前,他帶著點懇求道:“把她還給我……”

長明神歸位的第一天,有人逆流而上,只為一個吻。

晶瑩璀璨的冰宮踩著從前的蒼梧山拔地而起,裏面封著昏睡的長明神。

上修界死傷慘重,但好在主心骨都在,重整旗鼓似乎也不是什麽難事。阮青荇當日果然信守承諾,將秦家三十五個弟子全數帶出,但這人差點自己沒全須全尾的出來。

這麽一鬧,妖族、魔族、尤其是鬼族與上修界的關系變得尷尬了起來。前二者尚且不論,舊怨難平,新恩難算。一線天裏住著的都是死去的修士,以華風公子為首,這以後上修界的小輩要是來一線天,喊打喊殺是不可能的,搞不好還要提點東西來孝敬祖宗。

那邊亂哄哄成了一團,最能拿主意的兩個人卻紛紛不見蹤影。

不少人傳鐘翮死在了蒼梧山,陸嘉遇跟著去了。真亦假時假亦真,人雲亦雲得多了,竟成了上修界不宣於口的共識。

顧徐行愜意地坐在一線天,由著步非煙給他梳頭發。聽到了這個流言卻搖了搖頭,神神秘秘道:“一半一半吧。”

陸嘉遇哪裏也沒去,他守在那座冰宮門前不肯離開。

陸眠風勸不動他,只能幫他收拾了一間屋子來讓他住著。畢竟他肚子裏還揣著一個,不休息也不現實。

那扇門始終是關著的。

三個月過去了,秋天都到了末尾,他的肚子也已經顯懷。

陸嘉遇站在那座宮殿之下摸著孩子喃喃道:“你再不醒,冬天就要來了。”

宮殿之外有很長的一段臺階,他每次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一跤。他低著頭將臺階一個又一個的數過去,然後看到了微微打開的門。

像是迎接主人回家,那扇門緩緩在他面前張開,露出了立在大廳中的雪白人影。

有風穿堂而過,梨花錯了季節落得紛紛揚揚。

那人知道他來了,回頭道:“嘉遇,我的小愛人。”

嘉遇這個名字起得太好,遇見你是我一生幸事。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苦夜短長,何不秉燭游。

番外一

被帶上絞刑架的時候,你比誰都清楚這樣的結局是註定的。因為新時代的大門需要用鮮血浸潤才能被推開。而你是那個古老家族的最後一支血脈,在那些狂熱的人眼裏你就像是一個早已經被腐蝕得差不多的鎖鏈。砍起來不費力氣,聲音又足夠將那些“沈睡的靈魂”喚醒。

雖然你從小嬌生慣養不谙世事,但不得不承認對面那群人的打算明智極了如果不是雙手被綁住,你甚至都想拍手叫好。一切都沒有問題,除了你是無罪的。

你沒有虐待過家裏的奴仆,也沒有養過什麽金絲雀,更談不上壓迫人民,因為你肆意妄為的權利被教廷裏那個白胡子教皇全拿走了,你只不過是一個空殼。

教皇已經被湧入的人們用火燒死,飽受折磨的人們似乎並不解恨,又沖進了你的小莊園把你從天鵝絨的毯子上拖了下來。

彼時你正在睡午覺,直到站在了絞刑架下你才醒過來。畢竟你從小身體就不好,長時間的休眠對你來說是必要的。

烏泱泱的人頭一眼看不到邊,你被推搡著站在高處,人群像是黑漆漆的海域。每一個人都在咒罵呼喊,或是為這些年來受過的壓迫而憤怒,或是為即將來臨的新時代歡呼。

帶著白色假發的大法官像模像樣地站在絞刑架之前咳嗽了兩聲,然後擰了擰自己脖子上臟兮兮的領結,“費舍爾先生,您承認您是有罪的嗎?”

他似乎很像裝得更加理直氣壯一些,但看到你的臉的時候,他的表情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像是粗手粗腳的農夫誤打誤撞捕獲了一只垂死的夜鶯,電流貫穿了他的全身,致使他不敢直視你的眼睛。在讀判詞的時候他不自覺地用了敬稱。

你猜他應該是個農夫。

廣場上寂靜下來,臺下站著的人們渾身浴血,常年的戰事讓他們瘦得眼眶都凹陷下去,遠遠看去他們眼睛的位置像是兩個黑黝黝的洞,臺下站著的是一排一排的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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