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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背鍋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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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一聽到都察院彈劾徐景, 季銘便開始思量此事。

越是想,越是覺得奇怪。

怎麽會有人在這個時候跟左相等人過不去呢?

要知道杜允文如今雖然算不上如日中天,但因著拉攏一眾世族勳貴,現在於朝中說話也很是有幾分力度。

特別是現在新政開始,為了避免逼急了一眾守舊派, 元化帝近來也對杜允文等人頗為寬和。

只待孫惟德出言之後,季銘心中卻是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為官多年, 季銘此刻卻是有一種直覺, 只好像徐景之事,好似並非是僅僅是針對左相等人那般簡單。

要知道, 都察院裏面, 十有八九的官員,那可都是孫惟德的人。

在被元化帝點名之後,季銘更是心裏一突。

看來他還是低估了孫惟德。

徐景所犯之事, 卻是好死不死的乃是瞞報田地, 而他們目前戶部稅改,為首之事便是清理丈量全國田地。

他季銘身為新政總裁, 對稅改一事,自然是應當沖在最前面。

前些日子,湘省才出了個王守明一案。

朝中一眾新政派官員皆是義憤填膺,紛紛出言奏本元化帝, 須得嚴懲此事。

季銘當時亦是建議嚴懲。

畢竟眼下新政才開始不久, 為了震懾住地方官員和朝中的守舊派, 是很有必要嚴懲王守明來殺雞儆猴的。

最後, 在季銘等一眾官員的聲討之下,元化帝果然下令嚴懲了湘省的賄賂瞞報之事。

但是卻是沒有想到,此事才過去幾日,卻是又出了個徐景之事。

而且,徐景所犯之事,簡直可以說是令人發指,相比之下,那湘省的王守明,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但是徐景雖然沒有入閣,乃是禮部的正三品侍郎,但其身份卻極為特殊。

左相杜允文的東床愛婿。

近來這段時間,季銘也是心裏清楚,或許在不久之後,他便要再進一步,提拔為宰相。

但是對於朝中的局勢,他更是看在眼裏。

目前的左相杜允文,絕對是個不可輕易招惹的人物。

因而,即便元化帝曾有意無意的私下透露將讓他更進一步之時,季銘也從未打過左相這個位置的主意。

甚至對於季銘來說,此時的杜允文,卻還是他想要極力拉攏,已經和平共處之人。

畢竟內閣三宰相之位並無空缺,他季銘若是想要官拜宰相,是必然要擠掉一個人的。

既然被擠掉這個人肯定不可能是杜允文,那麽便要極力搞好關系才是,否則,一起開罪三位宰相,他季銘即便是元化一朝的新貴,也是不敢如此做的。

但是眼下徐景犯事,被都察院突然在大朝會之時彈劾,這確實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即便是不想開罪杜允文,但季銘好歹是新政的總裁。

前些日子那般主張嚴懲湘省王守明一案中的涉事官員,現在面對徐景之事,他又怎麽能突然改變立場呢?

一則,身為戶部的尚書,稅改之事才是季銘眼下最為看重的。

可以說,若是稅改成功,他季銘自然搖身一變成為當朝權相,直接成為元化帝之下的第二人。

若是此時他出言為徐景說話,那麽守舊派的一眾官員不僅不會將他季銘看在眼裏,就是新政之事,也不會多去在意。

畢竟凡事有一便有二,有了個徐景做例子,那些手握權勢的勳貴世族,又豈能甘心因著新政損及自身利益。

新政一旦失敗,那麽守舊派反撲回來清算新政派官員的話,他身為新政的主持者,自然是第一個遭殃。

而到了那時,只怕元化帝也是失望的緊,多半不會回護與他。

就算是為了新政的順利推行,即便心中不願得罪杜允文,此時也只得硬著頭皮上了。

再則來說,季銘在朝為官多年,亦是有自己的追隨者。

前面有了個王守明作例子,但現在若是因著犯事的乃是徐景,便突然改變立場,那朝中上下,以及儒林士子又如何評價此事呢

多半會說季銘欺軟怕硬,捧高踩低。一見著徐景跟杜允文,便搖擺不定,曲意迎奉。

如此一來,即便僥幸順利稅改新政了,但也失了自己的氣度,就是權傾朝野,也終歸是沒了名聲,為天下人唾棄。

再則來說,他如今為元化帝親任的新政總裁。

在對待內閣三位宰相的態度上,季銘存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小心思。

但這些事情卻是不足為外人道,雖然元化帝已經有意讓他為相,但這許與不許,都還得看他自己的表現。

現在一切都還沒有個定數,若是讓元化帝看出他存有爭權之心,甚至明裏暗裏想要跟杜允文搭上線,從而為今後的內閣為相之路開道,那絕對是極為不智的表現。

元化帝乃是才即位不久的新帝,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又厭惡杜允文、陶明哲等人黨同伐異,方才啟用了季銘主持新政,即便要提拔季銘拜相,也是為了打破如今內閣三位宰相把控朝政的局面,可絕對不是單純的相讓季銘大權獨攬。

這個世上,不論是哪個君王,都是喜歡的純臣。

若是在此時他出言為徐景說話,是極有可能引起元化帝的不滿。

即便是元化帝自己內心也不想多在此事之上糾結,但也不代表作為帝王的他,願意看著手下重用的新政派大臣,與守舊派的杜允文眉來眼去,從而為自己留什麽退路。

心裏想明白這些,季銘忍不住暗暗罵孫惟德。

真是個老禍害!

雖然心裏實在是不願意得罪杜允文,但這些也只得放在心底,季銘看了一眼孫惟德。

這個老狐貍果真是狡猾,不過是朝中近日有人提及他將登相位的消息,這孫惟德便在今日來上這麽一出。

此時,季銘不由暗暗後悔。

前些日子還是不該將事情做得那麽明顯,不僅收效甚微,反而還引起了這只老狐貍的警惕。

思及至此,季銘不由蹙眉斜了眼另一側的吏部尚書鄧仕建。

這鄧仕建原也是聰明人,怎麽突然這般沈不住氣了。

雖然心中五味俱全,但季銘面上絲毫不顯,在元化帝問話之後,不過思忖了片刻,便神色一正,擲地有聲地道:“稟陛下,以臣所見,只有定規矩、明法度,方才得以享長久。”

“我朝歷代法度嚴明,上至皇家天子,下至黎明百姓,皆是從法行事。如此以傳萬世基業,教寰宇黔首。”

說到這裏,季銘更是義正言辭,神色凜然地俯身下拜道:“陛下!法度乃是國之根本,決不可違。都察院所奏之事必當細查才可,臣以為當三司會審,若徐景果真濫用權柄,禍及閩江數百萬百姓,必當嚴懲不怠。否則,天下公理何在?我朝法度何在?陛下龍威何在?”

季銘一番慷慨激昂地言辭引得殿中不少官員讚嘆不已。

不少不明就裏的低階官員紛紛滿懷敬意地看向季銘。

好一個忠肝義膽的季閣老!

徐景那可是左相杜允文的女婿啊,沒見著方才右相孫惟德回話都掂量了幾分,開始回避了麽。

卻是這季閣老二話不說,直接要按著法度三司會審徐景,這就是挽起袖子跟左相正面剛啊。

季閣老真是以天下先的正直賢臣啊。

那些官員們卻是不曉得,他們眼裏敬佩不已的季銘季閣老,此刻心底正在一面吐血,一面暗罵孫惟德。

“季愛卿所言不錯。”

這時,元化帝蕭穆言也有了決斷,當下喚了一聲:“刑部。”

刑部尚書楊海生立馬出列回話:“微臣在。”

“徐景之事交由你主持,一應事宜皆需查清稟明於朕。大理寺、都察院亦要全力配合,凡是涉及此事的官員商戶,一應嚴懲不怠!”

待元化帝下令之後,刑部尚書楊海生,以及大理寺卿及都察院皆是俯身領命道:“是。微臣遵旨。”

“朕倒要看看,嚴懲之下,還有何人敢輕視國之法度!”

隨著元化帝那帶著三分怒意的聲音響起,殿內官員們皆是行禮山呼道:“吾皇聖明。”

這時,徐景已經是完全癱在了地上。

他萬萬沒想到,會這麽輕易的就栽倒在了旁人手中。

想當年,他鄉試、會試聯捷,殿試之後,更是取中第四名的傳臚,隨後迎娶當時的工部尚書杜允文嫡女,一時間那可謂是人人稱羨。

初入官場,徐景亦是意氣風發,想要幹出一番事業。

但隨著手中的權柄越來越大,且又有著杜允文這個岳丈,周圍奉承之人越來越多,徐景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

這麽多年以來,他行事一向張狂,但因著左相一黨的權勢,卻是沒有人敢指摘半句。

原本,在徐景以為,即便是有朝一日,他大廈傾覆,也必得是攪動的朝局風起雲湧,最後方才被皇帝下令處置。

然而卻是千算萬算,仍然是沒有料到,他弄權半世,最後僅僅是因著都察院上折彈劾之後,由著季銘兩句話,便這樣被元化帝下令革職查辦了。

直到這一瞬間,徐景只覺恍然大悟。

這麽多年,他一直以為是因著自己的本事才爬到如此地位,也極力想要擺脫岳父杜允文的陰影,不想讓人覺得他乃是依靠裙帶關系,方才有今日的成就。

原來,在別人眼中,他仍然不過乃是‘左相女婿’,而非他自己——徐景。

悲涼地閉上雙目,他已經聽不見外界的一切聲音,腦海中不停地回想這麽些年來自己的所作所為。

閩江幾省的數百萬百姓麽?

自己到底是做了什麽啊……

此時,在一切皆成泡影之後,徐景心中還是有些懊悔。

他確實罪該萬死,但他的無奈,也只得往自己的肚子裏咽。

若是當初沒有貪圖捷徑,沒有為權勢蒙了心智,沒有成為杜允文的女婿……

那是否能夠堅持本心?

或許能,或許不能,但此時,他已沒有了力氣去想那些。

在徐景思緒紛飛之際,季銘卻是一顆心慢慢地往下沈。

季銘此刻能感受到殿內氣氛的變化。

一眾低階的官員,特別是年輕官員,都是偶爾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季銘此刻心中暗苦,面上卻也只得繃著。

轉眼看向孫惟德,卻見這位右相大人亦是轉頭看著他微微頷首,隨即淡然一笑。

見狀,季銘更是惱怒非常。

這個孫惟德!到了現在還這般姿態,果真是只老狐貍。

面無異色地盯了孫惟德一眼,季銘側頭不去看他。

這時只覺好似有人正看著他,那種感覺似芒刺在背,季銘心中一凜,轉眼看去,卻正是左相杜允文。

杜允文此刻面沈如水,雙目盡是徹骨的寒冰一般。

季銘見著杜允文這般,心中更是無奈了。

看來這左相是要將徐景之事算在他的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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