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死徒頭一次有這樣平和的進攻。十二個食死徒圍成一個半圓，步伐隨著面前慢慢後退的六個孩子挪動。要人命的預言球在哈利的手掌間，只要他稍稍放手，一切就都完了。

“對，就是這樣。”哈利拉長聲音，“一步也不要快，等我們能離開這裏，我會把它放在你們能碰到的地方。”

“你會付出代價的，波特。”貝拉特裏克斯咬牙切齒地說，“你知道你在威脅誰麽？”

“你。”哈利漫不經心地說，“或者你想要什麽別的答案，比如……伏地魔？”

貝拉特裏克斯的腳步停頓了。“你敢直呼他的名字？”她低聲說。

“我為什麽不敢？”哈利緩慢地後退，兩隊人馬中間一直維持著適當的距離，每個人的魔杖都在對方的視線範圍，“抱歉，我一年級就開始說出他的名字了。怎麽，你不敢？你是他的親信，卻不敢喊出他的名字麽？”

“閉嘴！”貝拉特裏克斯尖叫著上前了一步，預言球立刻在哈利手中墜下幾分，她只好緩下腳步咒罵，“你竟敢從你卑賤的口中說出他的名字，你竟敢用你那雜種的舌頭玷汙它，你竟敢——”“又是這個話題……”哈利咂了下舌，“不得不遺憾地告訴你，萊斯特蘭奇。你不知道你親愛的主人也是一個雜種麽？你沒有和他徹夜暢聊過，沒有了解過他的出身？你不知道他媽媽是個巫師，他爸爸卻是個麻瓜——難道他一直告訴你們他是純種的？”

“鉆心剜——”“不！”盧修斯用一個咒語使萊斯特蘭奇的鉆心咒偏離了方向，一排架子上的預言球被擊得粉碎，“不要攻擊，我們需要預言球！”

“他竟敢——他竟敢——”貝拉特裏克斯語無倫次地尖叫著，“他就站在那裏——骯臟的雜種——”“最好少罵我兩句，你要的東西還在我手裏。”哈利淡淡地警告，“如果它碎了，你的主人會怎麽懲罰你？”

貝拉特裏克斯惡狠狠地瞪著哈利。

“說起來，為什麽你們還需要這個預言球？”哈利繼續後退，左手舉著魔杖，撓癢似地往後遞了片刻。他將杖尖指向身側的架子，手指比出開槍的手勢。赫敏輕咳了一聲，哈利知道她看到、理解了，又把手挪回來，好像真是撓了下癢那麽無所謂。“伏地魔難道不是知道一切麽？”他慢慢地說，“他為什麽還要再聽一次這個東西，他不是已經做出了選擇，並且為此付出了代價？”

“付出了代價？哈，是誰付出了代價？”貝拉特裏克斯惡毒地說，“黑魔王更加強大了，波特，可是你有什麽呢？你有什麽？”

“容我提醒。”哈利慢吞吞地說，“伏地魔也沒有父母。”

“他有我！”貝拉特裏克斯尖聲說，“黑魔王有我，有他忠實的仆人！”

“仆人。”哈利嗤笑了一聲，“他連一個愛他的人都沒有，是不是？”他的目光在貝拉特裏克斯的臉上掃來掃去，“我不是要嘲笑你，但是貝拉，你一點都不覺得荒謬麽？瞧啊，你愛他！可是他呢？你只是他的一個‘仆人’，他對你和對別人沒有什麽兩樣。”他輕蔑地勾起嘴角，決心對峙到此為止了。他和食死徒當然不會有什麽公平交易，交出預言球就能夠全身而退？開玩笑，預言球一旦離開他的手，食死徒的攻擊就會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來試試吧，貝拉。”哈利站住腳，赫敏輕輕踢了一下他的腳後跟，告訴他一切準備就緒。他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預言球騰空片刻，從他的右手換到左手。

“你要做什麽？”貝拉特裏克斯警覺地問。

“來試試看，你在你主人的心裏到底有多特別——”哈利重重跺一下腳，五道“粉身碎骨”飛向不同的五個方向。哈利往正前方丟出一個“障礙重重”，推著朋友們快速往後跑。上百個預言球下雨一樣落到地上，珍珠白色的身影一個接一個浮現，傾吐空靈的預言。銀色的塵霧中不知名的咒語穿越過來，哈利叫朋友們彎下腰小步快跑，後面的人盯住前面一個人的腳跟。他們順利地跑出了預言廳，一邊逃跑一邊警覺地對四周發射咒語。

終於，來時的門出現在眼前，他們一連串地跑出去。赫敏伸手把哈利拽出來，對著屋門上氣不接下氣地念出“速速禁錮”。哈利剛剛抹了一把額頭上被預言球碎片劃出的血，就有人拖著他往另一個房間去。血色一時模糊了他的視線，等到身後的門關上，他才發現自己和朋友們進入了什麽地方。

這是一間光線昏暗、中心凹陷、呈方形的房間。石頭臺階環繞著整個房間，一級一級往下，通往凸起處古老陳舊的拱門。透明的帷幔飄蕩著，亡靈的竊竊私語從裏面傳來，鉆進哈利的耳朵。

——是小天狼星死去的房間。

恐慌瞬間抓住了哈利的心臟，他幾乎以為自己要窒息了。“我們得離開這兒！”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不能待在這個房間——赫敏，你對門做了什麽？”

“只是一個速速禁錮，哈利，我們不能——”“阿拉霍洞開！”房門突然被轟開了，哈利首當其沖被撞了出去，跌進往下方的深坑。一團黑霧接住了他，托著他往上站到老舊的拱門前。形勢轉換了，哈利站定後向四周望去，他的戰友都被至少兩個食死徒控制著，貝拉特裏克斯的魔杖抵在納威的耳朵裏，對他露出邪惡的微笑。

哈利深吸一口氣，心跳如鼓。他們上輩子的戰鬥過程遠比這一次充滿危機，每個人都受了嚴重的傷，他甚至一層臺階一層臺階地摔到深坑底。但是上一次，他的朋友們可沒有都被食死徒抓在手裏制住！

哈利的手心滿是汗水，幾乎要抓不住預言球。他擡起頭，更用力地握住魔杖，看著眼前剛剛把他托上來的食死徒。

“交出預言球，波特。”盧修斯換回了他原本的聲音，同時慢條斯理地摘下面具。哈利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輕聲道：“馬爾福先生？”

“把它給我。”盧修斯對著哈利攤開手掌，語氣嚴厲，“你不想看著你的朋友們死吧？”

“不要交給他，哈利！”納威大聲喊著，貝拉特裏克斯的魔杖似乎深入了他的耳朵，他發出一聲痛苦地叫喊。

“你背叛了鳳凰社。”哈利摩挲著預言球，緩慢地說。

“盧修斯從來都不是什麽鳳凰社的人！”貝拉特裏克斯尖笑著，“這是第二次了，波特小寶貝——你的大腦到底是多麽擅長欺騙你啊？我簡直迫不及待看到你在這之後依然能和馬爾福家友好往來的樣子了——”“少說兩句，貝拉。”盧修斯慢吞吞地說，對哈利勾了勾手指，“來，哈利，交出來，我能保證你們沒事。”

密室裏突然有風。

“你剛才說……我不想看著我的朋友們死去？”哈利慢慢地擡起握著預言球的手，往前伸去，“您知不知道，我看過的死亡，遠比您想象得多？”

哈利松手了。預言球擦過盧修斯的指尖墜落在地，食死徒憤怒地叫喊著將魔杖對準哈利。納威第一個借著這個機會掙開食死徒，哈利對盧修斯笑了笑，然後，只是一個瞬間，一道咒語擊中了盧修斯，叫他一下子倒下高臺。

“我想給你這一下很久了！”小天狼星憤怒的聲音響起，盧平、穆迪、唐克斯和金斯萊出現在房間中和食死徒們交起手來。

破碎的預言球騰起特裏勞尼教授的身影，可是混亂的場面中無人去註意她說了什麽。盧修斯中了那一道咒語後似乎再也沒能爬起來，這場戰鬥跟他無緣。貝拉特裏克斯正面地和小天狼星對上，麥克尼爾在她旁側，兩個人一起攻擊小天狼星。哈利想都沒想，抓起魔杖站到了小天狼星旁邊。

“離開這扇門！”他大聲地對小天狼星說。

“我們沒時間選擇地點，哈利！”小天狼星快速揮動魔杖，咒語和咒語在空中碰撞，“聽著，找機會帶著你的朋友們離開——”“你別想我走——盔甲護身！”刀砍咒的威力被抵消大半，哈利臉上留下一道不算深的傷口。他迅速反擊，除你武器昏昏倒地，麥克尼爾被擊中了，往後倒在地上。

“幹得漂亮！詹姆！”小天狼星大喊了一聲，緊張戰鬥中並沒註意到什麽不對。哈利怔楞了片刻，但很快繼續握緊魔杖，轉身迎上了想要偷襲的多洛霍夫。他能看見，金妮、赫敏和盧娜在圍攻一個食死徒，羅恩和納威也負責一個。唐克斯被擊昏了，軟綿綿地滾下臺階，然後羅恩被擊飛……哈利步步後退，力圖叫和他背靠背的小天狼星遠離拱門。突然，就在退到臺子邊緣的一刻，有人抓住他的腳，猛地把他拽了下去。

“統統——馬爾福先生？”哈利驚愕地瞪大眼睛，“您不是——”“小天狼星下手沒有那麽狠。”盧修斯快速地說，“聽著，一會兒我們假裝搏鬥，我會把你往正確的門帶——”“得了，你可以做得更好！”小天狼星的笑聲突然響起。哈利打了個冷顫，恐懼抓住了他的心。他一下子推開盧修斯，手腳並用地爬上臺子——一道紅光擊中了小天狼星，哈利認出那是刀砍咒，小天狼星受了傷。他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消失，但是驚駭地瞪圓了雙眼，他在往後倒去……往後倒去……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

哈利聽不到聲音，看不到光明，眼中只有小天狼星此時的動作無限放大。他看著小天狼星往後倒去，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可他無能為力。他知道自己無能為力，他的速度沒有他的教父後倒的動作快，他救不了小天狼星……

時間回來了，哈利攥緊魔杖，不敢再看，直接朝著貝拉特裏克斯沖了過去。貝拉特裏克斯看到了哈利，大笑著往外跑，哈利二話不說追了出去。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阿瓦達索命，阿瓦達索命……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哈利聽不到身後呼喚自己的聲音。他穿過四射的咒語和毫無意義的噪音，不知哪裏流竄來的鉆心咒擊中了他。哈利摔倒在地，沒有過多停留，咬緊牙關爬起來，跌跌撞撞，繼續追趕貝拉特裏克斯。

是他的錯。

是他的錯！

他再一次中了伏地魔的計，這個家夥如此善於利用他心中的愛，如此善於用他的在意傷害他，用他的在意折磨他……他怎麽會再一次害了小天狼星，怎麽會再一次叫小天狼星來救他，並且因此送了命！？

“鉆心剜骨！”

貝拉特裏克斯被擊中了，不同於上輩子只是一聲尖叫，這次的鉆心剜骨有著真正令人疼痛的怒火。貝拉特裏克斯在地上痛苦地尖叫著，哈利艱難地喘息，一步一步，慢慢逼近她。

阿瓦達索命……阿瓦達索命……

他顫抖著舉起魔杖，貝拉特裏克斯已經停止了尖叫，用手臂半撐起身子，挑釁地看著他。

“自詡正義的人也會用不可饒恕咒？”她嘲諷地說。

哈利沒有回答她。他的傷疤開始疼痛了，伏地魔在接近。他現在情緒一片混亂，大腦的防禦岌岌可危，內裏的魂片也活躍起來。過分的疼痛叫他眼淚汪汪，淚水順著眼角流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因為傷疤疼痛，因為傷口疼痛，因為再一次失去小天狼星疼痛……

——“殺了她。”

陰冷的聲音響起，從外部，從內部，包圍、侵襲著哈利的大腦。

——“你很憤怒麽，波特？那麽動手啊，殺了她。你不是想這樣做麽，你知道咒語，殺了她……”

阿瓦達索命。

阿瓦達索命。

哈利的手顫抖了。

你要為小天狼星報仇。

他告訴自己，逼迫自己握緊魔杖，對準貝拉特裏克斯。憤怒哀傷在他心底交織一片漆黑絕望，他想殺人，他要殺人，他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教父，因為他的愚蠢，因為眼前這個女人——“阿瓦達索命！”

綠光照亮貝拉特裏克斯驚愕的眼神，擦過她的頭發，擊碎了一塊地磚。哈利握著自己的魔杖，似乎也驚呆了。他成功地用了索命咒，他竟然成功地用了索命咒……他成功地用了索命咒，但是他依然做不到殺人。一陣淒惶碾碎他內心的憤怒，他低著頭，貝拉特裏克斯眼中的驚愕還沒有平覆。

“為什麽你們就能做到？”他輕輕地問，傷疤劇烈地抽痛著，“隨隨便便奪取誰的性命，為什麽你們就能做到？”

——“這是因為你軟弱無用，波特。”

那個徘徊在他腦子裏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他耳邊了，伏地魔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這裏。哈利猛地扭過頭去，迎面而來的鉆心剜骨擊倒了他。伏地魔從哈利的眼睛裏看到他摔碎了預言球，他為此憤怒並匆匆趕來，心中有燎原的怒火要發洩。

哈利頑強地站起來，痛得渾身發抖，但魔杖拿得意外得穩。他可以在這裏受折磨，他可以在這裏死去，就當是為再一次害死小天狼星贖罪……但這不意味著沒有反抗。小天狼星希望他像父親，那麽他戰鬥，戰鬥至死，才好去見小天狼星。

哈利的心被憤怒和哀傷填滿了，所以他不知道。在他不敢仔細看一眼小天狼星的狀況，不敢看到他再一次跌進拱門時，他也沒有看到，在小天狼星往後倒去的時候，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死死拽住了他的衣服，改變了他後傾的軌跡，叫他倒在了拱門門口，而不是跌進去。戰鬥中無人得空註意一個倒下的人，盧平對敵難以脫身，只是魔杖揮舞更迅猛幾分。石臺之上，小天狼星的魔杖懸在半空，指引流失的血液回到傷口，再指引傷口愈合。吟唱般的咒語和拱門中亡靈的竊竊私語相合著，片刻後，只有吟唱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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