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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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是我太過遷就所以淪為愛囚,活該我獨自承受獨自寂寞轉身懷舊————!!”

尖銳的聲音簡直要刺透耳膜,原本清麗的音色卻把調子拉得又長又利,像是銳利的刀鋒在互相摩擦,聽著牙酸又受罪。

葉舟剛剛結束一下午的術法課程,背著個背簍走在街上,用手捂了捂耳朵。

賣菜的大爺一看見他這樣就樂了:“小舟,紅娘子的歌聲好聽不好聽呀?”

葉舟:“……”

他可是背著背簍聽了一路好麽?!好聽就怪了。

葉舟欲哭無淚,走近他彎身去挑蔬菜。一路上賣菜的鬼販子挺多,獨獨他這一家的白菜種得最甜。

鬼市上常常會有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些物什施了法,被那些大人們當成玩具投放下來,通常一搶而空。就像現在這個大爺鋪子上放的那塊隔音石,就能隔絕雜音。

紅娘子在這一塊兒過得還挺好的。

這些鬼死後都過得平平淡淡,不爭不搶,各有各的怪癖,也互相體諒,自然也不怎麽計較紅娘子擾民的行為。

他沒嘗過做人的滋味,生來就是冥族,天生就住在冥界。說起來冥族比鬼多一條命,也不算是一條命,只能說,冥族人如果是因為對付邪崇維護冥界而死,那麽死後會被消去記憶,有一世輪回的機會,然後魂飛魄散。

冥族人的生命很長,自然死亡後,便會直接消弭於天地,不入輪回。

那大爺和鄰裏鬥了幾句嘴,一個人樂呵樂呵半天,接過葉舟遞來的靈石以後嘆了口氣,道:“小舟,以後就別來我這兒買菜嘍。”

葉舟被這消息鬧得猝不及防,“您……?”

大爺慈藹地摸了摸他的頭,“該走了。我和這街上玩得好的朋友約好了明天一起去投胎了。小舟,要好好過啊。”

鬼是不能一直留在鬼城裏的。

他們這些鬼不像冥族有類人的軀殼,他們住在鬼城裏會漸漸虛弱,魂力不會改變,精神卻會越來越空虛,最後也會魂飛魄散。

就因為這個緣故,很多鬼就覺得:

在這裏待著也會魂飛魄散,還不如去鏡臺看看。索性已經死過一次,魂飛魄散怕什麽。

鬼城裏的鬼雖然有實體,但卻沒有感覺,種的蔬菜也多半賣給像他這樣的冥族。如果想要有感覺,還得去鬼市上兌換價格高昂的通感玉,且是一次性用品。

無法與人親近,精神愈發空虛,記憶漸漸消弭,到了這個時候,難以忍受的孤獨感就會推動鬼魂們主動入輪回。

這是好事。

結束這一生,開啟新的探險。

但這些人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葉舟都習慣地把他們當親人。

葉舟覺得心裏悶悶的,臉上還是掛起一個笑來:“夜游節不參加就走了嗎?”

大爺感慨道:“不了不了。怕到時候舍不得走嘍。”

魂飛魄散的滋味他自己是沒嘗過,卻聽人說過。魂飛魄散可沒有死亡那麽簡單,人的魂魄就像是人的核心,灰飛煙滅就如同直接摧毀精神,把整個人剜成碎片暴露於天地,無遮無蓋,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孤獨感會把你撕碎。

比死亡難受千萬倍,這個人留在世界上的所有痕跡也會被抹除,如同不曾來過。

自我寬慰了幾句,葉舟由衷地為他們入輪回感到高興。和大爺聊了幾句,葉舟買好今日食材就家去了。

小閣樓的門窗敞開著,屋裏透亮,冷泠泠的空氣四處打轉,吹得草木悉悉索索。

葉溟迎著亮處坐在案幾後面,修長如玉的手骨骼清削,握筆的姿勢賞心悅目。

他懸腕鋪紙寫著字,額邊的墨發自然垂下,俊朗的臉顏在光線的映照下有種白玉般的質感,五官深刻,黑瞳裏透出一點溫涼的光。

葉舟舔舔嘴唇,看著這一幕有些癡了,心裏頭發癢。

葉溟凝神屏氣寫完一張紙卷起來,這才神色溫柔地望過來,淺淺笑道:“回來了?”

葉舟道:“哥哥又在寫策論?”

“嗯。”

葉舟背著背簍,手指摸了摸衣服下擺,有點無處安放的感覺,最後他捏了捏胸前的竹質肩帶,輕聲道:“那、那我先不打擾哥哥了……我去準備晚膳。”

葉溟看著他轉身下樓,眼裏的溫涼漸漸潮湧成溫情脈脈。

葉舟一直知道葉溟和他不一樣,葉溟不是普通的冥族人,而是冥主的三兒子,身世算得上是潑天的富貴,一言一行都透著世家子優渥的格調。

街坊鄰裏聽說了的凡是有點眼色,都尊稱一聲三少爺。

——也不知是怎麽會來這裏做了船夫。

那手那筆寫出來的縝密策論是會直接承給冥主的,相當於是人界裏說的奏折,而自己……

葉舟心裏不免密密麻麻地疼。

剛開始發覺自己對葉溟有愛慕之心的時候,葉舟那陣子過得很難受。他和葉溟同起同居、同吃同睡,葉溟的每一個動作在他眼裏都是天塹般的差距,明晃晃扇斥著他那些齷齪的心思。

不過也好在他日後是要接手鬼渡船的人,鬼魂來來去去,生死徘徊間,他也漸漸知曉,浮世本就一場大夢,得意須盡歡。

只要葉溟不討厭他的接近,他就可以日覆一日得寸進尺地小心翼翼地靠近自己的心上人。

——不過總歸是不敢袒露,偷偷摸摸畏手畏腳這麽多年。

不過明天就是夜游節,好歹這一次、在哥哥走之前告訴他罷。若是拒絕了,哥哥不回來,也避免兩人不自在。

葉溟自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剛來這兒的時候自己就沒下過廚,後來葉舟又自告奮勇地負責飯食,就更沒讓他動過手。

葉舟從隔壁孟婆婆那裏學了手煲湯的絕技,晚上兩個人吃完飯,一人一手捧著一盅蘿蔔筒骨熱湯,坐在長板凳兩頭慢慢喝著,暖手又暖胃。

筒骨上的嫩肉被煨得酥爛融入湯裏,切成塊的白蘿蔔飽滿透亮,一咬口齒流香,滿嘴清甜。白蘿蔔的清香和筒骨的鮮味融在一起,撒上零星的碧綠蔥花,讓人食指大動。

葉溟是很喜歡飯後喝點湯的,他總覺著葉舟燉的湯比他從前喝過的所有湯都要鮮美,不過興許也是他愛屋及烏。他眼裏藏著笑,抿了口湯,就聽見一旁葉舟悶聲道:“哥哥,今日賣菜的劉大爺說他們明天就走了。”

葉溟像是聽懂了他的意思,往他身邊靠了靠,湯盅上的溫度直直熱到他心裏。

葉溟道:“死生來回,陰晴圓缺。渡船架了這麽些年,要知道,憫生可鑒,勿傷於死。萬物逆旅,光陰過客。”

葉舟:“我知曉,我只是同你說說。”

世間的生死規律沒有誰比冥族人更清楚。有些鬼魂生而有怨氣,常年在怨氣中解決冥界人界事件的冥族人很容易就會受到悲觀情緒的侵襲。

尤其是他們這些渡鬼人,看著鬼魂在生死邊緣掙紮或灰飛煙滅,耳濡目染就易產生世事悲涼的感念,以至心灰意冷。

他看著葉溟喝完盅中湯,放在矮桌上,走過來半抱住他,熟悉的氣息將他全部籠罩。葉舟擡頭笑了笑,隨手放下湯盅,清秀的臉龐在月夜裏半明半暗,琥珀般的瞳孔漫上如水般的堅定和暖。

“溟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再自我困擾。世間悲歡離合相輔相成,我知曉的。世間百態,蕓蕓眾生,不拘於一處,才能遠觀大局。簡而化之,我不過是個渡鬼人,無需拿別人的悲歡為自己添彩。”

葉溟驚奇地看著他,眼裏眸光明亮,湛然若星河璀璨,語帶讚許:“不錯。”

葉舟被他的語氣鼓動,大膽地直接抱住了葉溟的腰,壯士斷腕一般直勾勾地看著他:“哥哥,明天夜游節,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雙手微緊,看著葉溟的眼神都帶上了點急迫,心裏隱藏的心思破土而出,頂開土層亟待著張開花朵,不管不顧等待他的是陽光還是風雨。

——卻沒料到葉溟說:

“不走。”

葉舟一下子洩了氣,那些湧出的情感迅速往心裏倒灌,所有的膽大一瞬間化為烏有,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驟然松開手:“不走?!”

葉溟以前每次夜游節都會離開一天或者幾天,這次怎麽會不走?那他剛剛……還打算表露心意,幸好還未嘴快!

葉溟倒是細細端詳他的神情,好看的眉峰聚起:“怎麽?阿舟不樂意哥哥留下?”

“沒有,”葉舟簡直不敢擡頭看他,一張臉臊得通紅,“只是你每次這個時候都會回家,我以為……”

葉溟眼神柔和,含笑道:“今次,陪你過節。”

作者有話要說:

無人與我立黃昏,無人問我粥可溫。好嫉妒葉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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