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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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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流羽蘇醒之時,已是日上三竿。侍奉於榻前的只有一名隨他從人族而來的小倌,名喚蘇越,正背對著他掩面嚶嚶哭泣。

聽他哭的淒切,流羽忍不住喚道:“阿越,你哭什麽?”這一張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全然已經啞了,發出的聲音幹澀空洞,如弓弦拉過粗糙的馬頭琴,嘲哳難聽。

聞聲,蘇越驚覺主人終於醒了,也來不及擦幹凈臉,連忙撲到榻前:“您……您總算是醒了!那蒙古醫生說您傷的兇險,那一床的血!我只怕……主子!”

流羽摸了摸他的發頂,嗓子酸痛,不便再出言安慰。

莫說蘇越,昨晚最疼的時候,他也以為自己熬不過去了。牧錚那股子狠勁兒,似乎恨不得將他分骨食盡吞入腹中,毫不在乎他初嘗人事究竟受不受得了,只是一味順著自己的心意做下去。流羽被他折騰的幾度昏死過去,又醒過來,只看見夜色變得深沈繼而又變得淺薄,一縷魚肚白翻上窗戶紙的時候,才被松開了腰肢,頹然跌倒在柔軟的床褥之上。

牧錚什麽時候走的他不知道,蒙古大夫又是什麽時候來的他也不知道。身下的床褥顯然是被換過了,潔凈純白,他分明記得昨夜精|液摻雜著血絲順著自己的大腿根浸濕了床鋪……還有滾燙的汗滴,淫|靡|的水聲,與延綿不絕的疼痛。流羽抓緊了床單,閉上眼。

這是你自己向神靈求來的,成為他的妻,怨不得旁人。那年盂蘭勝會的一見鐘情,當牧錚摘下面具向他深深望去的雙眸,已經成為他此生無法擺脫的夢魘。

此後接連數天,流羽都沒有再見到狼王。然而飛鴿傳書之事也被輕輕揭了過去,那不過是他向父母保平安的書信,用了翼族的表意文字,和其他飽受戰亂侵襲之苦的族群所用的表音文字有所不同。牧珊善妒,在他的府邸上安插了眼線,流羽並非不知——事實上,牧錚安插的樁子,他也是知道的,只是都當做不存在罷了。

他問心無愧,頂了那人族男妃的身份來到牧錚的身邊,除了他這個人,亦無所求。只可惜對於牧錚而言,他已經認不出他了。

“咳咳!”想到傷心處,流羽只覺得一口冷氣從鼻腔灌進了嗓子裏,一陣嗆咳咳得渾身都顫抖起來,連帶著下身都隱隱作痛。他抓住了蘇越伸過來的手,睜大了眼睛望著綾羅軟帳,又開始不爭氣地想見牧錚一面。

明明知道這個人能帶給自己的只有傷痛,但還是想見他的心思,就像是飲鴆止渴。流羽問道:“阿越,你可知道這幾日牧錚在忙些什麽?”

“主子莫要傷心。”蘇越知道他念著狼王,畢恭畢敬道,“近來鴉族新立了太子,朝局不穩,狼王怕那小鳥兒動了開疆擴土的心思,忙於調兵遣將鞏固西南邊界,並非故意冷落您的。”

“鴉族?”流羽輕聲重覆。千年之前,那群黑翼的鴉族和翼族原本是同源,卻因為不願固守在懷桑山而背叛了神靈,擅自下凡開疆辟土,也曾有盛極一時的須臾。只可惜光陰流轉,朝代更疊,叛出的翼族同胞不再受到神光輝的照耀,原本潔白的羽毛漸漸變為碳墨之色,百毒不侵的體質也變得羸弱不堪。懷桑山和翼族,成為了鴉族中無從考據的傳說,除了身後的一對翅膀和中空的骨骼,他們已經和凡人無異了。

現在,天下紛爭四起。人族盤踞於大陸東南,北方的狼族、西方的鴉族和南方的蟲族俱虎視眈眈,更莫提那些如影附骨的小國。他早知牧錚並非池中之物,十七歲繼承狼王之位,靠的是那一身累累傷痕,方不負戰神的稱號。

這樣的人物,或許本就不該分神於情愛之事吧。流羽想,這人世間的戰爭本和他無關,風雲變化於他而言,不過證明了他一見傾心之人是個了不起的英雄罷了。

可惜,英雄也並非戰無不勝。牧錚沒有倒在戰場之上,卻被小人算計,倒在杯盞之間。下毒之人被盛王爺捉住後咬破了藏在牙洞中的毒囊,當場斃命,剖開了他中空的骨頭方才認出是鴉族人。

然而牧錚所中的並非毒劑,而是無色無味的蟲蠱,非蟲族不可出——消息被封鎖了,只怕蟲族和鴉族已經聯合起來,打算對抗與人族交好且日益壯大的狼族勢力。

流羽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牧錚已經失去了意識三日有餘。若想解此蠱術,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用活人當藥引,與中蠱之人歡好,將蠱蟲渡到自己的身上——對於常人而言,不外乎是以命換命的療法。

若僅僅如此,想要救活狼王也並非難事。但作為藥引之人,必須心甘情願飲下另一幅湯劑,忍受五內俱焚之痛而不落一滴淚,不流一滴血;而中蠱之人,也必須心甘情願地與那人歡|好,於那人體|內|出|精,方可解毒。

如此看來,最適合的人選,不外乎是牧錚的幾位妃子了。那做藥引的湯劑所需藥材十分珍貴,短時間內只得一副藥,非有十足的把握才肯予人服用,不可輕易嘗試。

面對如此以命換命的救法,連牧珊都退卻了。人心詭譎,她並非不愛牧錚,只不過更愛自己罷了——誰又不是呢?

傻的,恐怕也只有流羽一個罷了。

他的身子百毒不侵,翼族又是蟲族的克星,便有幾分把握可以不受那蟲蠱蠶食。至於那湯劑藥引之苦,便為了牧錚受著吧。

化身之前,他本是極愛流淚之人,仗著一副好皮囊慣常了用淚水來換所求所需。但自從遇見了牧錚,便不得已將自己那些脆弱小心收起來,怕讓他看見了心煩。

牧珊聽聞他願意做藥引子,半是喜不自勝,半是憂心忡忡,還有幾分嫉恨與厭惡:“這以|色|侍|人的男寵,倒是會見風使舵。”

為流羽入藥的蒙古大夫笑瞇瞇勸道:“大妃莫要動怒。若此人真能就得狼王性命,也不過多換得狼王青眼數日罷了。一場風光大葬,哪比得上活人的榮寵?”

牧珊臉色稍霽,拂袖出了門:“若狼王真的醒了,也不是他一人的功勞,而是幾位醫生勞心費力救回來的。我會記得向狼王幫你多討些恩典的。”

蒙古大夫連忙叩拜:“謝大妃賞識,大妃慢走!”

這廂,流羽已經服下了湯劑,只覺渾身燥熱難耐,身體周遭卻冰涼如寒鐵,堪比當日化身之痛。

當日,化身之痛。

他與青衣男子於盂蘭勝會一別之後,便查到了那人原是狼族的王子,不敗的戰神。牧錚此行來長安,是為了向人族皇帝求親的。盂蘭盆節之前,流羽尚且有嫁給靈羽的心思,然而遇見牧錚之後方明白情|愛|的滋味——情不知起所起,一往而深。

翼族人皆十分堅貞,一生只嫁娶一次,從未有妻妾之別。流羽自以為凡世間也應如此,牧錚既然向人族皇帝求親,便是求那個可以相守一生一世的人了。他又暗中打聽到消息,人族皇帝將要送給牧錚的,是個男子。

莫非牧錚有龍陽之好?流羽百思不得其解,就這樣一直到了他的化身之日。

翼族人於十五歲之前沒有性別之分,化身之日可向神靈祈願,變為男子抑或女子。其過程無異於分拆骨肉,涅槃重生,痛到極處,卻又不得不在神殿之中獨自受著,任人也代替不了。

靈羽為流羽守在門外,親耳聽著那尖銳的叫聲變為細微的呻|吟|之聲,最末尾變為了男子孱弱的喘息,他不由楞住了。化身結束之後,靈羽迫不及待地推開門,只希望是自己聽錯了,躺在地上被白色羽翼緊緊裹住的人,只露出了一片雪白的後背。

“流兒?”靈羽啞聲喚道。

白色羽翼微顫,露出漆黑的發絲和汗濕的額頭。流羽虛弱地、小心翼翼地瞅著他,抿唇一笑:“對不起,阿靈。”

那分明,是男性的嗓音,男性的軀體。靈羽啞然,許久之後,才澀聲問道:“你一向只穿女裝,舉手投足分明學慣了女兒姿態,怎麽會……難道你喜歡上了哪家姑娘?”

流羽搖搖頭,摸索著一旁青石地磚上的粗麻布衣裳。一邊穿,一邊低聲懇求道:“我要離開懷桑山一段時間,你……不要讓我阿爹阿媽知道。他們若是問起來,便說我化身之後下凡歷劫去了。”

化身之後下凡歷劫,本就是翼族族制。靈羽不忍道:“你方才化身,多休息幾日吧。七月剛過,百鬼活動異常,族長帶領幾位長老守在天虞門前,過了這最艱難兩天就該回來了。你見過了阿爹阿媽再走,好讓他們放心。”

“七月已過,怕是來不及了……”流羽算著從長安到狼族部落的距離,喃喃道,“我要走了,阿靈。”

“你……”靈羽咬牙,“你可是為了見什麽人?”

流羽一楞,也並不遮掩:“是。”

“你便是為了那人,才化身成為男子的?”

流羽坦然:“是。”

靈羽一怔之後,幽幽嘆道:“那一定是位極美的女子。可惜比羽兒更好看的容貌,我是想象不到了。”

流羽笑道:“等我把他娶回來,一定帶給你好好端詳。”

靈羽一言不發地註視著他,忽而大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將自己手腕上的一條繩結擼到了流羽的胳膊上,仔細叮囑道:“你下凡歷劫,恐怕要經受些磨難,我和你阿爹阿媽都護不得你周全。這條手鏈是用懷桑山斷壁上生長的堯草所編制而成的靈物,凡人是看不見的,你切記要戴好。遇到緊急時刻便割斷這手鏈,可以將你帶回懷桑山巔。”

作者有話說

仔細想想,其實你們可以把狼族當成古代的蒙古族,鮮卑族,滿族……等等民族,有自己的宮殿和朝廷。之所以是狼族,還是為了走abo的設定,嘿嘿,還有就是我懶得考證和取名了(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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