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我想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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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門,花繁半坐著,他歪著頭看我,我遠遠看著人,只覺得他目光空茫,我照舊不知他在想什麽,可沒什麽,我也不需要知道了,正如他和我老爹聯合起來算計我一樣,我只是反過來,利用能抓得到的消息,算計了他們兩人,花酒沒那麽好攔,我還是早些走比較好,我把手搭到旁邊的石磚上,左邊敲三下右邊敲了一下,那地方一空,顯現出一個夜明珠來,我掃一眼,照著固定的位置旋轉,石門慢慢落下,最後一眼時,花繁微笑著把自己的手腕手臂一一接上,他的動作很快,行雲流水一樣自然,慘淡著一張臉笑得明媚。

“你太溫柔了,痛這東西,我受過的太多了。”他的臉終於被石門隔絕,那微弱的嗓音從石門縫隙裏飄出,轟的一聲後,我再也看不見他,也聽不到他的音了。

我吐出一口沈重的呼吸,背著混沌無形又沈甸甸的黑暗,運了輕功逃一樣出了這方狹小的天地,外面暮色正濃烈,野火燒山一樣把周遭草木都沁上濃艷的紅,我悲哀地想到我還未看天青那丫頭穿上一身紅嫁衣,看她歡喜地嫁給自己所愛之人呢。

算了,要是讓她知道我=幹了什麽事,這丫頭能軟磨硬泡幾百回,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可我獨獨在這件事上不能遂她的意。

也罷,我該去找我師兄了,說來可笑,幾年前我一下山就去尋了他,這次下山還是要去尋他,幾年前我還未下山我師兄便算計上我,而這次卻是我算計上他。

難不成這便是所謂的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嗎?

我嗤笑聲,背著一身暮色繼續上山,改走別的路,免得下山時撞上什麽人,那可就太危險了,我老爹天若水能把我的腿打斷,可就算他打斷我的腿,我也是不會認錯的。

對錯這種事,怎能由他人來評判呢?人生本就如下棋,本人身在局中不得解脫之法,旁觀者在一旁唏噓感慨,妄圖加之以指點,可正是因為是旁觀者,才會真真正正的一無所知,什麽都不懂得,我老爹天若山救下自己雙生的弟弟時,並未思及自己是正派人士,而雙生弟弟天若水已入魔教多年,他只記得,自己有個任性恣肆的弟弟。

那是很不值當的一件事,很多正派人士都盯著他,暗搓搓地等著這正義的武林盟主犯錯,只要犯了那麽一丁點,就一哄而上,把他從武林盟主之位上拉下,以便他們實現自己的一己私欲,他輾轉多方,送出消息,消息卻到了鳩殺的人手裏,我那入了魔道的叔叔天若水發覺後連夜趕路,追出數百裏之外連殺四十三人,後得知消息送到了兩易莊,同兩易莊莊主談判,消息被封死,不得流出。

盡管如此,天若水還是不肯離開,最後跟人一道殉情,花鏡耗盡最後一點內力和心血,強行留人一口氣,他早就料到如此,提前告知我老爹,我老爹尋人在山崖下等,去尋兩人,尋到時花繁已死,筋骨寸斷,手上血肉模糊,露出白骨的手指死死扣著天若水的手指。

這兩人根本分不開,那些人只好把這兩人一起帶走,不管我叔叔願意不願意,他還是再一次睜開雙眼,回到了這個沒有花鏡的世界,而之後,我老爹遭遇不測,當時他一身暗傷,力不能及,我老爹讓顧老頭和趙廚娘帶我們三人走,白家回天堂兩易莊還有千機閣都插了一手,我們三人這才勉強存活。

天若水收了心,想要退隱江湖,他本不想計較前塵往事,奈何前塵往事紛至沓來,方式微更是如同惡鬼般陰魂不散,派人引他下山後,引開顧老頭和趙廚娘,又派人去誘拐我和天青,我和天青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禁不住他人懇求,開了門,被人帶走。

花繁那時在養傷,不顧未愈合的傷口先是下山解開顧老頭和趙廚娘身上的繩子,後又派人通知我叔叔天若水,倉促趕路,以天若水下的牽絲蠱來尋我和天青——我妹妹是個十足的騙子,明明牽絲蠱是我叔叔天若水下的,他怕有一天我們二人會遭遇不測,我們二人身上都下的有。

我和天青中途反抗,兩人勉強逃出,還未跑多遠便遇見那群人,花繁孤身一人帶著一身重傷趕到,我打昏天青,讓他帶著人快走,讓他去尋我叔叔天若水,他帶著人離去時不敢回頭,我被那些人帶走。

那些人是方式微手裏的人,是只屬於方式微的,想當初方式微也是借著這些人反叛花鏡宮,他對我叔叔天若水和花鏡恨之入骨,只要他活著,報覆便永無止境。

而方式微,最愛孌童和虐殺。

等我叔叔天若水尋到我時,我已經廢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未死去而已,他付出巨大代價,帶著一身淋漓血色步步走向我,跪下來死死抱著我,力道大道我忍不住嘶了聲喊疼,方式微被他重創,勉強逃出,改頭換面,冒充霄瑯教雲游天下的掌門。

他為什麽敢冒充霄瑯教掌門?

——因為真正的霄瑯教掌門被我老爹殺死了。霄瑯教掌門雲游天下是眾所周知的事,可是無人知其是在何時於何地被何人殺死的。

四年前武林大會上方式微暴露身份,正派人士遲早會清算霄瑯教掌門那筆糊塗賬的。

我叔叔天若水救我回去後,治愈我一身傷痕,掉頭發掉了幾把後,想出來的唯一法子便是——以修羅瞳篡改我的記憶,教授我天殘九法,天殘九法這類斷情絕欲的功法能輕易讓人忘卻痛楚,一一抹消感情,除此之外,他讓我自己對著鏡子,讓我照著他說的做,我無意之中,用修羅瞳篡改了自己的記憶,他借著這層自我欺瞞,讓我的記憶淩=亂拼湊起來,隔絕真正想讓我忘卻掉的,一遍遍以修羅瞳對我加以暗示,讓我覺得那東拼西湊的記憶是對的,午夜夢回時的驚恐不過是因夢魘,我妹妹天青打小就是個合格的騙子。

他們聯手欺瞞,織造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我成為坐井觀天不知天地有多大的青蛙,不讓我窺探到詭譎夜色裏掩埋的真=相。

我老爹和天青有著分歧,天青希望欺瞞我一輩子,可我老爹不願,因修羅瞳對人會造成一定的傷害,我=日益加劇的頭疼便是因修羅瞳的影響,天青執拗,我叔叔哪裏是拎不清輕重的人?騙了還是孩子的天青,把我趕下山,讓我去尋我師兄,陷入偌大茫茫江湖。

他何嘗不想欺瞞我一輩子,只是他更不想在自己死後,任由我和天青二人對著滔天洪水,手足無措,無處可躲。

花繁本想欺瞞我,故意觸動我的逆鱗,他想讓在武林大會上殺了他,以終結我和他之間的彼此折磨,他的種種謀劃,付出的努力,因方式微和我姍姍來遲許多年的記憶,付之東流。

我心灰意冷,遠走入大漠,在那荒涼無垠之地呆了四年,被人一紙書信召回,那封信是白江清留下的,自己昏黃,上面留著他的印章,他在信上沒說什麽廢話,只是留下了一方古藥——如何廢除天殘九法,以及被廢除之人該如何治愈被毀去的筋脈,天殘九法為歪門邪道,歪門邪道自然有不好的地方,天殘九法太霸道,一旦廢了天殘九法,那麽那個人的筋脈就會被毀掉,再也不可修煉武功。

末尾白江清只留了一句話:十餘年前,家父將此方交付天若水。

那方子還需要一修煉易筋經之人,巧了,花繁的老爹花酒,蓮生和尚,便是知名的高僧,再說花繁不會那般掛念舊情,我趕到之時,他便潦草離去,留下我和花繁同行,我本猜測自己是遭人算計的,後又聯系起江湖上的種種消息,這才得出結論,得出結論後,我悄悄給兩易莊少莊主胡安送了消息,讓他派人跟蹤,阻撓花酒。

我趕回中原的路上便聽聞花鏡宮宮主去修煉,已經四年都未現身於江湖之上,甚至在揣測那位風華絕代的宮主是不是走火入魔死掉了,而花繁一向疏於管理花鏡宮,把這些交由自己的屬下雪霽和蔚公子等人,雪霽將走,而他又跟我糾纏在一起,蔚公子說謊話時只透露出一點真實——他遲早也是要走的。

花繁順勢於我同行,我聯系起那方子裏的葉檀草洗髓草龍骨之類,在把這些跟我老爹聯系起來,只的出一個結論——我老爹會跟自己大弟子聯手算計我,他常幹這類事,這兩個人就是這般狠決又深情。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只是我不明白蔚公子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本能取下我和花繁的性命,可他並未,大抵是不願,花繁不知是知曉還是預料到,也不阻攔。

自打一開始便顯露出端倪的是花繁本人,他一身積毒,加之先天緣故,一雙眼是不怎麽好的,在陽光下空茫茫如紅色水晶,因他的目光是散著的,什麽也看不大清,是個實打實的半瞎,他修煉天殘九法,借此支撐起一身羸弱骨,免得積重難返。

我再一次見他之時,便見他那雙如第一次見面一樣的眼,目光散在虛無裏,那顏色濃艷的眼陡然生出幾分荒蕪,又幹凈澄澈的不像話。

那時我便知道,他這幾年,已經荒廢了天殘九法。

在我和他之間,他選擇讓我活下去,為此不惜欺瞞、挑起恨意、逗弄、算計。

可我也很想讓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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