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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天地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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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提刀殺過去時才知有多驚險,白青蓮已經被幾個人圍困,他手裏的長劍是把好劍,可是他偏偏要把澄練當棒槌用,拿刀背一一砍過人後脖頸,白青蓮白道長衣袂翩然,恍若謫仙,就算是草葉紛飛也礙不著事,我想笑他慈悲過了,可是那人低頭掃我一眼,眉梢皺了皺,我就說不出什麽話了。

他是萬丈雪山,無人踏入過,眼裏還帶著世俗無法沾染的純粹,我不解他的慈悲,他也不喜我的殘酷,我知道他在看什麽,笑了笑,轉轉手裏的長劍,便見自己沾血的眉眼發睫,笑時一身邪氣,從地獄裏勉強撈出的惡鬼似的。

我本以為花繁花宮主應該沒什麽事,可是扭頭去尋時便見人被兩個人逼在角落裏,拿背後做裝飾的拂塵抵擋著,嘴裏還叫嚷著:“白道長,我快撐不住了,勞煩你快些,貧道的性命交給你了。”說完後他朝左邊跳了跳,手裏的拂塵挑起人的刀,那柳葉刀朝他脖頸削去,自下而上,那一刀陰險得很,我正摸出雪漫,已無力阻擋。

這樣也好,我倒想知道花繁花宮主想要偽裝到哪個地步。

花繁折了腰躲過去,順手抓了幾片草葉,草葉掠過,斬斷低處的草葉,草葉紛飛下根本看不清是怎麽回事,那草葉劃傷人握刀的手,那人手松了松,花繁一腳踹上人的腰,接著腰力堪堪站住,另一人提刀砍過去,他像是沒站穩似的踉蹌幾步,倒在了地上,又沖著我的方向笑道:“餵餵——天真你可不要欺負我一個瞎眼的道士啊——”

我投擲出手裏的雪漫,心下好奇他是怎麽知道的,砍昏大9片人的白青蓮及時趕到,手裏的澄練抖了抖,雪漫改變方向,朝我這邊飛回來,我抓抓自己沾染鮮血後黏連的發,從肺腑裏擠出一口帶著血色腥甜味兒的空氣,還未調侃幾句,就見被打昏的一人猛地朝白青蓮撲過去。

我跳起來,踢上雪漫,讓那奪命利刃飛過去,心下又忍不住責怪這位白道長,若不是看在我是他倒黴姐夫的份上,我才不會理會他的死活。

白青蓮沒什麽大的動靜,反手一刺,接著,他拉著花繁向後退開,澄練抽9出,血色濺開,雪漫噗呲一身刺進入,那刺客還睜著眼,不知道自己輕視的道士是怎麽揮出那利落一劍的。

那一劍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行雲流水般自然,似乎不是在殺一個人,沒有一點猶豫遲疑,我看著冷著張臉,不,應該說是面無表情擦著劍的白青蓮,白青蓮這人不是冷淡,而是他不說話就是一聲冷氣,是行走的冰塊。

“還好,你下手倒是利索。”我笑著,走上前,從人屍體上抽9出雪漫,在人脖頸處補了一刀,割喉的那一刀使得血色浸染四周,我擡頭看看白青蓮,道:“白道長可以轉過去,這種場景白道長還是不要看好,你慈悲慣了,怕是受不了。”

白青蓮沒說話,固執地看著我,我沈默著,拿手帕擦幹凈雪漫,提著浮生一一補一劍,免得還有人要跳起來,再說這些人都是七王爺手裏的人,嘴巴撬不開,什麽也不知道,只是奉命殺人罷了,這些人造的殺孽也不少,既然殺人,就要有被殺的覺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王公貴族也好,平民百姓也好,老天爺可不會高看任何人。

我甩甩浮生劍,甩出的血珠子留在草葉上,錚的一聲浮生歸鞘,可是我還沒有歸鞘,心下的殺意猶沸騰著,叫囂不止,我提著劍去湖邊,準備把一聲的血洗幹凈,還沒走出去,就聽白青蓮低低道:“我只是不想殺人而已,不是不會殺人。”

我扭頭對上人的眼,不知怎麽被這句話刺激道了,抹了一把臉,嗤笑道:“是,你不殺人,就要承擔被人記恨的後果,你要保證自己永遠站在高處俯瞰眾生,你一旦跌落,就會被千萬人踐踏,我沒那麽強,擔不起。”

“說到底,我只是個自私的小人罷了。”

我頭也不回地走向湖邊,想要把頭紮進去清醒一下,竭力扣著手裏的浮生,要自己清醒些,免得被花繁發覺,被發覺後大抵是要被那瘋子按著腦袋逼問一番的,我已經受不住他的質問了,天知道我掃他一眼就多想殺了他。

那是年幼時的迷戀憧憬,忘卻後久別重逢,難以自禁的貼近靠攏,遭受欺瞞的憎恨,被掀開逆鱗後殺意翻湧,我什麽也不分,把這些東西一概交由時間,任由時間把它沖淡,我以為我是能輕易忘卻的,而今才發覺那感情經由歲月蹉跎,成了一壇子烈酒。

酸甜苦辣連帶貪不得愛別離燴成一鍋,發苦得很。

內力一寸寸翻湧著,我掐著指尖,妄圖清醒些,膝蓋折起發出劈裏啪啦的清脆聲,河水裏倒著的影不像是個少年,倒像是惡鬼,我從口袋裏取出個小竹筒,舀了小半杯,又取出個小瓶子,倒入些粉末看了看,那粉末是白家回天堂出品,童叟無欺,而今那水泛著一層薄綠,無毒,是可以喝的,我低頭,掬一把水,洗凈臉上的血汙,殺人一時利索,可殺過人後那滿身的血腥氣讓人厭倦。

周遭都繚繞著血腥味,我捏捏鼻梁骨,妄圖清醒些,我老爹嚴格教授我多年的太虛功還是發揮了它該有的作用,身後是裊裊香灰味,被欺壓著的麝香和玫瑰花香的香味不依不饒,就那麽一點,混在香灰味道裏,花繁花宮主扮作一個假道士也盡心得很,蒙著一雙眼做瞎子,是看不到我的臉的,一根細長木棍戳到我脊背上,我回頭,不知這人是故意的還是裝的。

“你還好嗎?”他問,我扭頭便見他的臉,白膚白發,薄唇被襯成朱砂顏色,明明瞧著是孱弱清秀的,可帶著灼灼艷色,我看見人長的脖頸,說話間喉結被牽連,單薄的皮膚下血管青藍色,明顯得很,我很有種撈過人脖子咬上人血管,做只沒理智又冷血的野獸的沖動,把他咬死,生吞活剝,啖其肉食其骨飲其血。

這樣他就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我不用擔心他會算計我什麽,哪怕他算計我都是為了我好,這樣我就不用擔心有朝一日,他會先我一步而死,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偌大世間,哪怕人海茫茫,我卻再也找不到這樣一個人,費盡心思,百般算計,一心護著我——哪怕我不喜他把我當三四歲孩子哄著寵著慣著護著。

他想要我一無所知,人如其名般天真,什麽也不用理會。可我又不是女人,男人自然是該有些擔當的,而我妹妹天青更是個狠角色,還要幫我擔著些東西,我一個快二十歲的人了,怎能連他都不如。

我轉頭,撩起一把水擦臉,再度扭頭時看見了不遠處,抱著手臂站得筆直的白青蓮白道長,他正側頭朝我這邊看著,我撞見人的眼,瞇著眼扯個笑容,不想他太擔心,白青蓮白道長撞上我的目光後,匆匆別過頭,避開我的眼,我見狀覺得好笑,白青蓮白道長是個好人,世間險惡,好人難做,他也是很不容易的。

不過這麽偷偷摸9摸的一點關心也是夠了,冰山道長悶悶的,倒也有趣。

“走吧。”我道,花繁對我伸出手,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如果沒了那層礙眼的布料遮擋,那他那雙眼定是狡黠的,我拿手帕擦幹手上的水珠,扯上人袖子,花繁扭頭看看我,眉梢動了動,手指向下翻,準確無誤地扣上我的手,他慢悠悠道:“年輕人,走慢些。”說話間手指移了移,摩挲著我手掌間的薄繭。

我未試圖掙開,一來是花繁不會乖乖被甩開,二來動作太大日容易引起白青蓮白道長的註意,擺著一張做賊心虛的臉是會讓人懷疑的,還是坦坦蕩蕩些好。

白青蓮扭頭時掃了一眼我們二人,目光落在我們手上——彼時花繁正得寸進尺地揉9捏著,動作緩慢又暧昧,不過幾步的距離而已,白青蓮挑了挑眉,唇動了動,似是想要問什麽,花繁先人一步主動開了口:“白道長,來,把手遞給我,免費算命,要不要?”他坦坦蕩蕩地伸出手,五指修長,手瑩白如玉,說是玉也是那種冷玉,瞧著有些慘淡的白。

“道長——你不是給我算命了嗎?嗯?你得出了什麽結果?”我笑吟吟道,裝作興趣十足的模樣,其實我的確是興趣十足的——我還真想看花繁花宮主如何面色不變地扯謊。

“天公子身手敏捷,又生著七竅玲瓏心,只是情深義重,執念太過,貧道希望公子還是薄情些得好,還有兩個字叫做放下,貧道希望公子牢記。”

我拍掉白青蓮伸出一半的手,嗤笑道:“算了吧,你這道士倒是會哄人得很,你一口一個貧道的,可說出的話倒像是和尚說的,嘛嘛,走吧,再走一段路就到了。”我歪著腦袋笑,隱隱覺得自己的臉都快笑僵了。

你一口一個貧道的,說得就跟自己是個道士似的,就算存在七情六欲這東西,也是我遺忘之後,被你強行拖拽進那泥沼的,你拖我下水,還要勸我薄情些,所以說花繁花大9爺,你這般反覆無常真的好嗎?

我摸9摸手裏的刀,嘆口氣,心下下定了主意,哪天壓抑不住殺意了,就替天行道殺了他。

袖子被人抓了抓,接著那力道一松,我側頭看時他的手指尖墜了下去,指尖如脆弱的蘭花,顫巍巍抖了抖,陡然墜落。

他的手落下去時像是折翼的白鳥。

我倉促看向人的臉,便見人發白的唇,宣紙都比他那慘淡的臉色瞧著好些。

我生生看著他栽了下去,無動於衷地站著,腦海裏一個聲音聲音歇斯底裏地咆哮著在耳邊道:“你快去接住他,接住他!!!”

我站著,身體僵硬成木頭石頭那類東西,想去撈起人,把他撈到懷裏好好護著,卻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了。

你想保護他,還是殺了他?某個念頭蹦出來,質問我。

你真的了解花繁這個人嗎?

你現在,還愛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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