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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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啃著冰糖葫蘆靠著墻,閑閑散散的,披麻戴孝的少女對我開口道:“我叫小杏,多謝少俠相救,請受我一拜。”她說著就要跪下去,我扶人一把,果核吐在墻角,那大漢死死盯著我,盯的時間有些久,目光近乎灼熱。

“什麽少俠,我就一路過的,等你們請我吃過飯後,這恩也就不必回報了。”我說完就繼續咬冰糖葫蘆,假裝自己瞎了反應遲鈍,忽略那大漢的異樣,無論是欠人人情還是有恩於人,都是我所不歡喜的,被救的人吧,沒什麽良心還好,最怕這種有良心的,你救了他,他便要時時刻刻惦記著怎麽去回報。那樣對他人而言,也是一種無言的負擔。

我只是一時興起,隨手救了,無關痛癢,於我而言也不過只是小事而已,何必呢?

真遺憾我碰見了有良心的。更遺憾的是我碰見的大漢是個坦率的人,看了我一陣子直接跪下雙手抱拳,無比認真道:“求少俠收我為徒!我想入江湖,救助弱小婦孺。”這句話險些逼得我被果核給噎死,我生生咽了,長長嘆口氣,只覺得自己倒黴,今天遇上了我最沒辦法的那種人——真誠坦率有事情直接說的。

“我不知你姓名,我們只是萍水相逢而已。”我開始委婉地推脫,想著怎麽措辭比較文雅。

“我叫柴桑,小杏是跟我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今日多虧少俠相救。”他直直看著我,一雙眼盡是明澈,我不知這漢子是經歷了怎樣的人生,有著何等的心性,縱然他一身褐色粗衣,卻也能把救助弱小婦孺這話說的堂堂正正,哪怕是跪著,腰桿也是挺得筆直,像是竹子一樣,話語說的堅定,字字擲地有聲。

“那你是為了獲得力量,還是為了救助他人而獲得力量的?”我蹲下去看人的眼,那漢子看著高高大大,看面容不過二十來歲,說的話卻孩子一般赤誠。

“走吧,請我吃飯,我餓了。”我把人拉起來,繼續啃糖葫蘆,跟著那兩人走。

我們一路走到城郊才到柴桑家裏,如我所料,他家裏果然很窮,家裏很空,只有一個桌子一個椅子一張床,房間不大,小杏自己鉆進一間窄屋子,沒過多久抱了這個時節的蔬菜出來,柴桑去提他家那只見了他就咯咯叫的老母雞,我擺擺手道:“不必了,我在家裏也是個挑食的,不喜歡吃肉。”說著,我跳跳,隨手摘了一串紫水晶一樣的葡萄。

我說不必,可人家覺得是我是不好意思,一柴刀砍下去,那驚恐地咯咯叫著的母雞就安靜了,我懶懶趴在葡萄藤架子下的石桌子上,吃著水過了一遍的葡萄,秋季的陽光還未散去,熱烈而燦爛,明媚而微暖,這小小的宅子彌漫著丹桂,還有葡萄熟透後甜膩的氣息,花香果香攪和在一起,聞起來很舒服,我吃完後,伏在自己臂彎裏,困倦地不行,索性闔了眼。

我闔了眼,可是未熟睡過去,畢竟在陌生人面前,還是有些警惕心的好,這些都要拜老爹多年的教導所賜,怎麽說呢,他的原則是,說過一遍的話就再也不說第二遍,說過一遍不聽的,親身經歷一下就長記性了。

比如我七歲時,在只有我和天青在的情況下,給一個老太太開了門,給了人一碗水喝,那老太太直接把我和天青弄昏,醒來時我們已經在一間破敗建築裏,周圍一圈都是人,還有一個男人對天青動手動腳的,我當時被灌摻了藥的水,動都沒法動,拼盡全力地,死狗一樣掙紮,而天青卻笑了,我分明瞧見她的手都在抖,她在那男人的手摸到臉時,狠狠抱著那男人的手咬了下去,那男人破口大罵,罵的話不堪入目,我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把自己鞋底的薄刃抽出來刺了出去,接下來的景象令我946映象深刻,終生難忘懷。哪怕是現在,依舊清晰得毫發畢現。

血色蜿蜒開來,刺目的腥紅,濃郁的血腥味嗆得我都快要吐了,反倒是天青一把抱住我,童音軟糯,她說沒關系的哥哥,我沒事的,我沒事的,別哭啊。說著說著,我記得她也跟著哭了,哭的比我更厲害。

可後來我問她記不記得,她只是眨眨一雙桃花眼,很是漫不經心道:“我忘了,有過這回事麽?你覺得老爹舍得我跟著你受苦受累麽?開玩笑。”她笑得我辨別不出真假,又或許是這麽多年來,她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個肆意妄為又任□□撒嬌的小女孩子,我就被她給騙了。

可我記得得清楚,回憶起來歷歷在目,我還記得,我老爹及時趕到,瀟瀟灑灑地一甩手裏的紙扇子,笑得冷漠而張揚,數條人影晃動,刀光劍影錚錚作響,光影裏塵埃翻飛,不時反射出兵刃的冷光,晃得我眼都快花了。他的目光轉過我和天青時,眼裏才算是有了些許人性的東西,在此之前整個人更像是花色絢爛又狠毒的蛇,眼都是冰冷不進半分人情的,他彎腰去抱天青和和我,我摸到他背後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嗅到他一身濃烈的血腥味,想要去看手上沾了什麽,他卻不許,被他按在懷裏不放,他的聲音是倦怠而低啞的,他滿是愧疚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事後我問他,他卻說瞇眼風流一笑,隨手撩撩耳邊碎發,支著下巴懶懶道:“那是我故意的,給你一個教訓。”那時我年幼,辨別不出真假,還為此傷心難過了好一陣。

時光容易篡改記憶,而今細細回想起來,這段記憶裏漏洞百出,天青和老爹都咬死沒發生過,可我卻一直記著那種鋪天蓋地泛濫成災的絕望感,和對自己無比深刻的痛恨,只憎恨自己弱小且無能為力。我是記得自己那副死狗一樣掙紮著的醜態的。

有人輕柔地為我披上衣衫,我估摸著是小杏,柴桑那漢子腳步聲大,走過來我就能知道,他的腳步聲很大,是很容易辨別的。

我半昏沈地睡,又被飯菜的香味勾引醒,桌子被拉到外面,上面擺著各色小菜還有雞湯等等,種類不多,可是能看出這頓飯很用心,小杏把白面饅頭塞給我,我擱下,拿了窩窩頭,笑笑說:“我家裏不怎麽吃這個,我吃這個就好。”

酒足飯飽之後,小杏去屋子裏,我和柴桑在外閑聊,夕陽西下,暮色絢爛得過分,我看著暮色,問柴桑:“你為什麽想要救助他人,為什麽想要入江湖呢?入江湖可不是什麽好事,你和小杏在一起安安穩穩過一生不也挺好的麽?”

柴桑有些驚訝,粗壯的嗓子喊了起來:“你!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小杏的!!!”

我看看他,不知說些什麽好,相愛的兩個人眉梢眼角都是痕跡,哪怕各做各的事情,可眼神在彼此身上掃過都是交織纏綿在一起的,在旁人看來,是很清楚明白的。

“我的母親在我十四歲就死了,都是街坊鄰居救濟著我的,張爺爺一直對我很好,自己有一碗飯,便要分給我半碗,五年前,今天那個要非禮小杏的,當街縱馬,撞了那他,他被人擡回來時,人就不行了,隔壁繡東西洗衣的大娘,因為丈夫欠下賭債,女兒被賣到這個鎮子廉價的妓院了,他們都是好人,可是命不好,你看看,這一個個都,都是什麽命啊!!!”他神色裏浸透了悲傷,堅定道:“我想要拯救和他們一樣的人。”

“這就是蕓蕓眾生,誰都有各自的劫難。”我嘆口氣,拍拍他肩膀,試圖說些什麽漂亮話安慰他,可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話頭一轉,道:“那撥人以後還要來,你要是想要入江湖,不妨去兩易莊看看,那裏需要你這種老實巴交的人,我可以同你們一道,只不過,小杏或許……會被他們捏在手裏,作為人質。”我撓撓腦袋,直接把話給挑明了,兩易莊的風聲很緊,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手底下的夥計,都是有把柄被人抓著的。

沒有把柄的,兩易莊還真不收。這就是江湖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無論做什麽都要付出代價,安穩無憂需要,功成名就也需要。

“算了,我還是去丐幫看看吧,我是個粗人,那裏或許更加適合我,我和小杏還是能想辦法活下去的,窮人命賤。”他笑得淳樸,做事還是有自己的條理的。

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我也不再勸他,被兩人勸說著上床睡了,早上起身得早,因我一夜未安眠,我沒法子輕易放下內心的警戒,再加上柴桑晚上睡覺還磨牙,消停一陣子後又打起響雷一樣的呼嚕,我實在是無法入睡。

我留了些許銀子再柴桑枕邊,只希望這個誠摯淳樸的人,能夠得償所願。

而我,則繼續我的道路,去尋我師兄,讓他幫幫我這個被老爹刁難的人,可我估計這不怎麽靠譜,畢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師兄可是被我老爹一手帶大的徒弟,免不了要被禍害。所以我甚是擔憂,只怕自己也一不小心,被毒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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