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命消失了，連帶著它帶來的“魂祭”也消失殆盡。

夏歌低頭，地上落了一只破舊的木偶。

她把木偶撿了起來。

而人們看到的景象和夏歌，顧佩玖他們看到的並不一樣。

他們看到的是那個拿著八荒笛，和夏歌長的一模一樣的人和夏歌爭吵了一番，隨後那人似乎是惱怒了，吹起笛子，帶著無數傀儡湧過來，結果被夏歌一鐮刀砍在了地上，傀儡和惡鬼化作塵埃，血潑了一地。

隨後化成了一只破舊的木偶。

一時間，人們目光各異起來。

這木偶拿著八荒笛，還能裝成別人的樣子召喚惡靈和傀儡……？

……

常刃睜大了眼睛，有些瘋癲：“不……不可能！你們都應該死！都該死在這裏的——你們——”

他話還未說完，胸口當即一陣劇痛！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球暴突，盯著眼前人。

葉澤站在他面前，手中蒼穹之劍毫不留情的穿透了他的胸口。

“會死在這裏的只有你。”少年聲音漠然，眼裏都是透骨的恨意，“沒有別人。”

常藍驚叫：“父親！！”

“葉澤！！”常念咬牙，“你做什麽？！不要太過分了！！”

回答他的是一把破開結界的劍光。

頓了頓，葉澤垂下了眼眸，莫名的想到了很久之前，那個吊兒郎當的少年曾經說過的話。

“你不能老是活在仇恨裏啊。”

他還說。

“阿澤，人總要往前看的。”

如果他殺了他。

冰冷淒涼的劍光下，襯得葉澤雙眼冰涼，他松開了手，“常老賊天級實力，救一救還能活。”

……他會看著他身敗名裂。

看著他，再也爬不起來。

結界碎了，常藍上前想要去把常刃扶起來，卻一下被人攔住了。

魂祭消失了，後知後覺的人們自然要秋後算賬了。

葉澤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冷笑，“畢竟，我也等著看他身敗名裂。”

楚衣扶著楚瑤，沒有阻攔，只是遠遠的看著夏歌，漆黑的杏眼裏，幾分眷戀，又有幾分說不出的黯然。

旁邊的人漸漸圍了上來，顧佩玖目光一閃，深覺此地不宜久留，抱起了失神的夏歌，遠遠對著楚衣點了點頭，紅菱飛舞間，一轉眼不見了影子。

“哎怎麽走了？！”

“那個是丹峰的顧佩玖！我認識她——上次群英令我也去了——”

“呸！你還好意思提呢！被人打的頭不是頭腚不是腚的。”

“嗐，誰被打了，我這不是懶得上麽……”

“別說了，剛剛那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有兩個小妖女？”

“……難道……”

……

哥哥走了。

蘇纏兌現了她說的話，而她楚衣所愛的那人……

楚衣微微失神。

“……想什麽呢。”

微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耳際響起來。

楚衣一下回神，望著不遠處被人圍起來常刃父子，整個人沈默了半晌，道：“姐姐。”

楚瑤聲音懶懶的，藏著些疲憊和欣悅，“嗯，在呢。”

風城的結界消失了，天空一片澄澈的湛藍，楚衣望著天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

最後只能扶著楚瑤，撿起了地上的劍穗，輕柔的放到了她的手中。

“那個人走了。”

劍穗很柔軟。

失血過多，半個胳膊已經失去了知覺，楚瑤嘴角勾起了一個肆意的弧度，“嗯，我知道。”

楚衣還想說什麽，冷不丁的，眼睛卻一下被一只手蒙住了。

強大的靈力蔓延四方，帶著魂力，死去的蝶魄殘餘的碎片，開始微微的顫動起來。

楚衣身體微微一震。

因為自爆而四散的蝴蝶碎片顫動著開始凝聚。

最後化作一只撲閃著翅膀的蝴蝶，輕柔的飄到了楚衣的指尖。

眼睛被擋住，楚衣卻還是能靠著靈魂在一片漆黑中清楚的看到那只蝴蝶溫柔的模樣——只是與之前有些不同的是，一直殘缺的蝶魄，有了魂。

靠著自己的力量修覆了蝶魄，楚瑤的氣息顯然更微弱了，眼前擋著的手有些無力的滑下，眼前一片明亮，楚瑤聲音微微疲憊道，“生……”

話沒有說完，頭在楚衣肩膀上朝著她輕輕一靠，無聲無息的睡了過去。

楚衣一驚，想說點什麽，然而嘴唇動了動，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那麽多年的齟齬和憎恨，是不可能一朝化解的。

她恨這個人，已經恨成了習慣，恨成了本能。

有一天忽然這樣……

少女默默的將人扶好，纖長的睫毛微微落下。

那些被魂祭的侍女們也已經恢覆了神智，見楚瑤這個樣子靠著楚衣，頓時大驚失色，紛紛想要過來幫把手，被楚衣眼神一掃，又把手收了回去。

很多人想要來問一問楚衣情況，都被侍女們攔住了，楚衣聲音依然柔和，“剛才發生的事情，一時說不清，但家姐為了護我，如今身受重傷，請大家稍安勿躁……”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唇角依然帶著冷靜溫和的笑，將黯淡和迷茫深深的藏在眼底，若無其事的模樣，“因為常家主的一些……”

她頓了頓，輕嘆了一聲，格外惋惜的樣子，“常家與楚家的婚事到此為止，我會廣詔天下。”

葉澤在一邊看著，等楚衣說完話，擡步便走了過去。

人們竊竊私語了一番，自發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楚衣看見了他，也停下了腳步，想了想，一手扶著楚瑤，另一手隔空一握，缺了龍角的鬼龍玉赫然在手中。

“你是來要這個的嗎？”楚衣聲音清淺，“借了那麽多日子，也確實到了歸還的時候了。”

葉澤搖搖頭，“這個你拿著吧。”

楚衣微微挑眉。

他安靜的看著她說，“就當是謝禮了。”

至於謝什麽，心照不宣。

畢竟蒼穹之耀，便是楚衣用百鬼窟暗中協助他拿到手的。只是當時楚衣瞞著他，沒想到他還是知道了。

楚衣頓了頓，說，“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客套了一下，楚衣轉身要走，腳步微微急。

耳邊卻一下出現了葉澤的聲音，是傳音入密。

“剛剛明明可以用鬼龍玉護住自己，為什麽不拿出來呢？”

你明明不信任她，不喜歡她，厭憎她，卻為什麽，一定要站在她身後呢？

現在，又在急什麽呢？

楚衣的腳步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回過頭，微微一笑。

“忘了。”

……

或許，大概只是想知道。

被親人努力保護住的感覺。

是什麽樣子吧。

又或者是……

給自己一個，放下仇恨與偏見的理由。

溫柔的銀蝶再次飛起，楚衣扶著楚瑤，慢慢消失在了葉澤視線的盡頭。

葉澤頓了頓，低頭看著手裏金色長劍，低聲問：“你覺得，那個人還能原諒我嗎？”

蒼穹之劍嗡鳴兩聲，似乎是不屑回答他幼稚的問題。

葉澤抿起唇，卻忍不住微微彎起了眼睛。

故人離別確實令人惆悵。

但還好。

只要活著，總會有機會。

無論是凡人還是神明。

他微微擡起頭，望向了那位紅衣神明離開的方向，頭頂天空晴朗，看著看著，讓人的心情也忍不住明媚起來。

= =

天清地明。

蘇纏的凈靈珠之光滾過這片蒼茫的沃土，成為真神的同時，將這片土地的怨靈，凈化後送入輪回。

從此，風月再無惡鬼潮。

禍神成為過去，福神的光芒將永遠普照著這片蒼茫的土地，帶來永久的和平和安詳。

常家一役過後，各門各派一時間一片沸騰。

“聽說了嗎？當年孤城葉家是常家勾結魔教……”

“早就聽說了！那老頭真不要臉！”

“他現在好像被【秩】罰入獄了，身敗名裂……真是，他搶到了蒼穹之耀有沒有用處，聽說蒼穹之耀也只認葉家的血脈。”

“噗，葉家的血脈？怕是天王老子的血脈也難認吧？葉家的那個小公子現在還沒那衣服被承認呢。”

“沒承認？那怎麽穿上的？”

“說句好聽的……叫暫借？”

“哈哈哈，你就貧吧。”

“不過那天發生的事情確實是多……不提那個糟老頭子了，你知道惡靈山的事情嗎？”

“啊！以前的丹峰掌令？那個小妖女？”

“對……我聽消息說，放出惡鬼的不是她。”

“什麽？不是她是誰？”

“是魔教的人為了讓她認清身份，制作的傀儡，假用她的身份從惡靈山放出了惡靈……”

“你胡扯吧？認清身份？認清什麽身份要這麽曲折啊？”

“你是不知道，要說起來還是常家那個老頭子的錯……當年……”

待這個人將當年發生的事情繪聲繪色的講出來之後，對方恍然，“你的意思是，那小掌令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魔教找到人後為了把人……”

“當然了，你想想，那夏無吟可不僅僅只是小祭司——丹峰的掌令，那可是整個風月大陸唯一的地級煉丹師啊！誰不想要？”

“說的也是……但不管怎麽說，她總歸是秦月的女兒。”

“但是惡鬼潮好像就是因為她被平覆了……”

“怎麽可能？！”

“不知道，但別人都說夏無吟會煉以惡鬼為材料的萬魂丹，以此消滅了惡鬼，就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但確實……那次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惡鬼潮了……”

流言紛紛揚揚。

卻仿佛被什麽人引導一般，默默的偏向了一方。

常刃在治好了傷後，變得瘋瘋癲癲，嘴裏都是什麽“一統天下”，被人當作瘋子，最後被【秩】制裁，常家與楚家的婚約自然取消，曾經因為“蒼穹之耀”而鼎盛一時的常家，在萬人唾罵下，開始走下坡路。

楚瑤回到楚家養傷，很久都沒有消息，楚衣正式接管楚家的亂成一團的攤子，在百鬼窟的幫助下，家族慢慢的又重新有了起色。

葉澤則回到了菱溪峰修練，葉夫人也暫被安頓在了菱溪峰山下。

【秩】已經撤除了夏歌的通緝令，並且在被抓住的幾個魔教高層的透露下，查清楚了惡靈山的真相，公布於世，洗清了夏歌釋放惡鬼的嫌疑。

夏歌是傀儡師這件事，在眾人眼裏也撲朔迷離起來，有人說她是，畢竟她再怎麽清白，也是魔教的小祭司，有人說她不是，因為惡靈山暴露的那個和夏歌長得一模一樣的“傀儡師”，是魔教用來迷惑眾人的，即使夏歌有八荒笛，但沒有人真的見過夏歌操縱傀儡。

一時間，真真假假都無從得知，而身為一切流言中心的顧佩玖和夏歌，自從常家一役後，就像是失蹤了一般，再也沒有聽說過兩個人的消息。

像是再也不會出現一般。

也許，確實不會再出現了。

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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