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雙來到長安後，沒有第一時間去楚王宮。

她在街道上隨便走了走，兩頭鹿跟在她後面，踢踢踏踏的。

長安在下雪。

街道上的百姓面上都有著富足者特有的微笑和滿足，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每天挨餓的人，跟每天吃飽的人，是不一樣的。

她來長安不先去皇宮反而來這裏瞎逛不是什麽體察民情，也不是因為什麽狗屁不如的近鄉情怯——很大原因是自己身份不便。

她已經不配做被百姓擁戴的夏將軍了。

之所以來這裏，只是想最後看一眼楚詩，像她之前說的那樣子……親眼看著她的公主，君臨天下。

就這樣了。

她繞了兩圈，又隱約感覺到有些不對。

她朝街道上望過去。

在一些不引人註意的角落裏，或者街道上，總有幾個穿著青布衣服的漢子，若無其事的在街上閑逛，或者蹲在角落裏，悶聲不吭。

這些人身上都有種說不出的江湖匪氣，夏無雙註意觀察了一下，發現他們游手好閑，似乎沒有什麽必要的生計去做，也沒有游山玩水的意思，就是走來走去，或蹲或站……

籠統來說，就是很可疑。

夏無雙思索了一下，一擡眼，迎面卻走來一個有些熟悉的人。

正是之前偶遇，在酒樓被她請過酒的幾個漢子。

夏無雙眼睛微微一亮，無論在哪個世界，他鄉遇故知無疑是最讓人覺得快慰的事情之一，不然火車上也不會那麽多老鄉見老鄉最後內褲都被人騙沒的兩眼淚汪汪了。

她也不傻，雖然他鄉遇故知實在是令人覺得快慰，但夏無雙一眼就看到了他們的打扮——跟那些游手好閑的青衣漢子是一個搭配風格的。

別問她怎麽看出來的，從一個地方出來的人，都會有他們特有的感覺，有時候是語言，有時候是習慣，有時候是動作。

比如有人出去買東西總能被認出是學生或者是老師或者是其他什麽的人。

也許偶爾會出錯，但仔細分辨，總會發現一些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的蛛絲馬跡。

他們是什麽人？

夏無雙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上去搭話了，明日正是楚王的登基大典，她先找個地方歇著再說，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少些節外生枝，對誰都好。

這些人……應該搞不出什麽大的幺蛾子。

雪花紛紛揚揚。

長安，楚王宮。

那幅畫終於畫好了。

楚詩將手中的墨筆放下，望著眼前的畫卷，仿佛回憶起了遙遠的舊時光。

桃花紛繁，美人站在桃樹下，手裏折著一枝桃花，回眸朝她望過來，眼裏都是淺淺的笑意。

旁邊有侍女過來，小聲道：“陛下，明日登基大典……您該歇息了。”

楚詩“嗯”了一聲，將畫卷珍而又珍的卷好，又問：“朕那件衣服呢？”

侍女為難的看了一眼楚詩，但實在是不敢違背她的命令，於是小聲道：“奴婢給您拿過來。”

不多久，一件雪白繡著金色龍紋的柔軟綢衣被侍女呈了上來，這衣服顯然還是半成品，侍女還體貼的替她拿來了針線。

楚詩接了陣線，也沒耽擱，就著微弱的燭光，一點一點的繡了起來。

——“哎哎，公主殿下，你看那邊有人出嫁啦。”

——“嫁人有什麽好看的。”

——“嘿嘿，新娘子上轎子咯。怎麽沒什麽好看，新娘子好看啊。說起來，我們那邊嫁衣都是白色的，紅色的還真少見到呢……”

——“嗯？你們那邊？白？白嫁衣嗎？嫁衣怎麽能是白的？”

——“不是……嗨呀，傳統一點還是紅的嘛，不過也有白的……哈哈，反正啥樣的我都穿不上。”

“……”

楚詩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她只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籌備著……

她要為這個人，或者自己，繡一件白色的嫁衣。

等到某一天……

手微微一顫，針尖一抖，刺到了手。

旁邊侍女驚叫一聲：“陛下！”

陷入恍惚的楚詩微微回過神來，下一瞬便緊張的看著衣服，生怕鮮艷的血色玷汙了這件無暇的嫁衣。

那侍女微微睜大了眼睛，她剛剛明明看到有滴血滴進了衣服裏，然而再看的時候……

衣衫依然雪白，金龍紋栩栩如生，什麽都沒有。

“……陛下，要不要叫太醫過來看看？”那侍女回過神來，有些忐忑的問。

將如玉的指尖含進唇中，楚詩低聲道：“不必聲張。”

她珍惜的撫摸著這件嫁衣，眉眼中，皆是繾綣的溫柔和說不出的悵惘。

= =

翌日。

楚王的登基大典開始了。

在楚王宮一片寬敞的大廣場一樣的地方，黑壓壓跪著一片大臣，士兵，女眷或者其他亂七八糟有著身份的人，雍容華貴的血紅地毯從正殿頭鋪到王鼎。

夏無雙把鹿栓到王宮外面，“乖，在這等著。”

兩頭鹿焦躁的看著她，小的那一頭一口咬住了她的衣角，不讓她走。

“咦，那麽依依不舍的嗎？”夏無雙笑了笑，摸了摸它們的腦袋，“我去去就回，放心啦。”

小的那頭迷途鹿不得不松嘴巴，看著夏無雙輕車熟路的竄到了王宮中，潛伏了起來。

遠遠的，她看到了楚王。

華貴的黃長袍，五爪金龍猙獰，她的公主殿下一步一步朝著王鼎而去，正所謂逐鹿中原，問鼎天下。

帝冕流珠微微晃蕩，遮住了她的龍顏，身後有個小太監扶著她的手，亦步亦趨。

“……夏將軍來了沒有？”她一邊走著，一邊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小太監第一次遇到這種大陣仗，手正緊張的哆嗦呢，聞言只聽見了一個“夏將軍”，他微微一抖，但也還算機靈，“奴……奴才剛剛沒有看到，這時候百官那麽多……應當是來了吧。”

楚詩的腳步微不可見的一頓，隨即又繼續走了下去。

……所以，應當是沒有來了。

這小太監是她的心腹，若是夏將軍來了，自然會第一時間留意，會這麽說，無非是因為沒有留意到。

沒有留意到，便是，沒有來。

夏無雙不知道楚詩那邊的小插曲，她遠遠的看著，心中微微覺得寬慰。

她想，至少……

至少她一開始所期望的，沒有變。

然而正在夏無雙這麽想著的時候，忽然有聲音道：“楚王登基乃逆天而為——我不服！”

一時間，百官大嘩！

夏無雙一時間也瞪大了眼睛，往聲源看過去，便見一漢子大刀闊斧的走進來，身邊是兩個青衣劍客，看上去那兩位劍客劍術超然——一路護著那漢子闖進來，身邊都是死傷的王宮護衛，竟然沒人能把他們怎麽樣。

誰都沒有想到，楚王登基的這一天，會有人造反。

真的是造反。

“王宮已經被我們圍起來了。”那漢子聲音冷冷的，“楚賊等著受死！”

夏無雙看不到楚詩的表情，卻能感覺到百官的緊張心情，她無語了半晌，她之前還在長安看到了這群閑人——但任她怎麽想，也想不到竟然是來這裏造反的！

“來者何人？”

楚詩沒有開口，楚詩身邊的小太監尖聲尖氣的問起來，“報上名來！”

“吾乃大周王朝的子民！”青衣漢子狂聲道，“這天下本就應該是我大周朝的！”

百官聞言竊竊私語起來。

“居然是前朝餘孽……”

“大周朝被推翻之後，那些皇族都被趕到了海外去了，永遠都不讓回來……這……”

“前朝都那麽久了，應當只是借著由頭來造反的吧——”

“……”

夏無雙隱約明白了。

之前還在菱溪峰當土匪的時候跟楚詩也聊過歷史，到楚詩這，楚王朝也不過才第三代，第一代楚王乃開國皇帝，推翻昏庸的大周朝，勵精圖治，結果死的太早，二代楚王很早就登基，輕信身邊奸臣讒言，漸漸沈迷酒色，邊境來侵就賣國求榮，整個王朝差點都被玩完……好在如今楚詩南征北戰，收覆了失地，成為了如今當之無愧的三代楚王。

而現在來造反的就是當年被楚王朝開國皇帝趕到海外去的周王朝的子孫了。

夏無雙想。

楚王征戰四方收覆失地，如今登基名正言順，這個造反真是一點由頭也沒有，也不知道是蠢還是愚蠢……

正這樣想著，便聽那漢子朗聲道：“楚王與菱溪夏無雙勾結逆天改命，違背天道令死覆活，戰時牟以利，戰後化枯骨，陰險狡詐，如今天道震怒，降下天譴惡鬼潮——此人實不可為君！楚王朝必滅！”

楚詩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在底下跪著的楚懷王聞言卻是一驚！

楚王尚未來到及按功行賞，再加上之前他壓下消息，如今乍然聽見此間消息——

惡鬼潮之事與夏無雙有關，加上傀儡之事，本來在民間就諱莫如深，又剛好趕上了楚王登基，如今被這逆賊拿來當成造反的由頭，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夏無雙瞳孔驟然一縮！

渾身的血都開始滾燙起來——

竟然因為她……嗎？

她的身形被樹影掩藏，手緊緊勒著粗大的樹幹，纖細的指尖幾乎陷了進去，漆黑的眸子慢慢被血色覆蓋。

“……”

她死死的盯著那個青衣漢子。

楚詩聲音淡淡的，“你說完了？”

那漢子微微一頓，“王宮已經被我的人圍起來了，這幾個月，我的手下一批一批的混入長安，如今你已經沒有了夏無雙的傀儡兵，相當於老鷹折了雙翼，老虎瞎了眼睛——光憑著幾千沒用的禦林軍，楚公主，您已是甕中之鱉，這問鼎天下的煩勞，還是放下吧！哈哈哈哈哈——”

“……哈……”

下一刻。

那漢子瞪大了眼睛，再也笑不出來了。

剛準備說些什麽的楚詩，也驟然睜大了眼睛。

白衣翩躚，血紅的彼岸花在血液的溫暖下綻放出燦爛的血色餘暉，少女血色目光無情，十指罡氣如刀，一爪封喉！

滾燙的血迸濺在了楚詩的臉頰上，她卻毫無所覺一般，只是喃喃道：“無雙……？”

……你來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還不是楚王，她也不是統禦傀儡軍的夏將軍那樣。

她是為她折桃而笑的姑娘，她是為她輕言慢語害羞的公主。

……就像……那樣。

夏無雙慢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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