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風有些寒涼。

葉澤看著她，定定的。

夏歌收回了手，直起身子，聲音淡淡的，“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葉澤閉了閉眼，他是有很多話想說，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一塊糕點，一座破廟，一片月光……以及少年舍生忘死後的涼酒與噩夢。

他想說的太多，但是看到夏歌的表情，反而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好吧，看樣子你是沒什麽想說的了。”夏歌也不以為意，“那換我問你好了，我的事情是誰給你說的？”

葉澤看著她，不說話。

夏歌挑了挑眉毛：“別告訴我是哪個江湖神棍跟你說的，再給我來一句天機不可洩露——嘛，我覺得如果是隨便什麽江湖神棍，你也不會相信的吧？”

頓了頓，“或者是你不想……”

“是蘇纏。”葉澤看著她，終於開口了，打斷了她漫不經心的猜度。

安穩日子過久了，夏歌乍一聽到這個名字，一瞬間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她頓了頓，有些沒反應過來一般“哦”了一聲，“她……啊。”

但是很快，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心中波瀾起伏。

蘇纏？

蘇纏是怎麽回事？！

她……她之前在魔教的身份不一直都是魔教小祭司嗎？蘇纏早就看出來她不是原裝的了？不對啊，要是早就看出來了，以那女人的性子，怎麽可能不做點什麽？

這個消息太讓人驚詫。

夏歌久久都沒回神。

“還有，家母的事情。”葉澤斟酌著語言，“……她已經陸陸續續記得一些事情了，關於臉的事情，要我來和你說一聲謝謝。”

夏歌一想到蘇纏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她從裏到外觀察了個底朝天，就有種毛骨悚然的陰森感，連看著葉澤也覺得不自在起來，面上卻沒什麽表情，“哦”了一聲，“葉夫人身體可還好？”

沒等葉澤說話，夏歌又說：“待我給葉夫人問聲好，你便回去吧。”

想到葉澤背後站著蘇纏，夏歌就怎麽都沒辦法自在起來。

葉澤看著她。

“當然，你要是想在這裏呆著我也不攔著你。”夏歌看他一眼，“不過，說句老實話，我不是很喜歡看見你。”

少女這一眼，沒什麽感情，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葉澤微微攥緊了拳頭，心中百感交集。

夏歌進去了。

門在葉澤眼前緊閉。

“……你最近小心。”葉澤低聲道，“常家發布了群英令在通緝你。”

門外已經沒有什麽聲息。

人似乎走了。

夏歌蹲在門口，仰頭看著頭頂昏暗的天光：“他就是男主啊。”

系統“嗯”了一聲。

夏歌繼續望天：“就是因為他，我才過得那麽痛苦的。”

系統：“……”

“生命有時候就像一副沒有形狀的拼圖。”夏歌望著天，裝模做樣的感慨，“偶爾遇到幾個畫風不對的拼塊，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系統：“整本書就你畫風最氫氣。”

夏歌假惺惺的感慨：“所以老碰見畫風不對的人啊。”

系統：“……”

正說著，顧佩玖從屋子裏出來，夜色溫柔，她聲音淡淡的：“說完了？”

夏歌眼睛一亮，一溜煙跑過去，“說完啦。”

顧佩玖問：“開心了嗎？”

夏歌說：“有一點吧……”

頓了頓，她又說：“想到自己以前做得那些事情，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特傻……但是也沒辦法。”

顧佩玖聲音微微揚“哦？”

夏歌說：“因為如果沒有他，也沒有現在的我啊。”

“我們那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好姑娘總會遇到幾個人渣？”她輕輕牽住了顧佩玖的手，又想了想，“或者說，遇到幾個人渣之後，才更明白自己是塊璞玉……？”

顧佩玖失笑：“是嗎？”

溫柔月色下，顧佩玖的笑容淺淺的，仿佛入了畫。

夏歌一時間看呆了。

她喃喃道：“……如果最後是你的話，我願意多遇到幾個人渣。”

顧佩玖收了笑，摸了摸她的腦袋，“什麽話，回去休息了。”

“不嘛，我們再做點其他的嘛……”

“……”

顧佩玖唇角正勾著，牽著女孩的手，正準備回去的時候，目光忽然一轉，望向了天外。

皎潔的月亮被一一片漆黑松散的烏雲遮擋。

細碎的魔氣環繞著整座山，對著被結界守護著的小院虎視眈眈。

仿佛有著什麽東西，在暗中窺伺。

夏歌久不見顧佩玖動作，奇怪：“師姐？”

顧佩玖收回眼神，若無其事的看她，“怎麽？”

夏歌順著她之前的目光望過去，卻只看見一片雲彩飄過白月，她疑惑道：“師姐剛剛在看什麽？”

顧佩玖頓了頓，說：“月亮。”

夏歌又看了一眼，溫柔的月光在小院裏灑下一片銀光，院子種下的幾株柿子樹在地上折射出一片深深淺淺的陰影，宛若清水中的蜉蝣。

夏歌看了一會兒，別有意味的道：“今晚月色真美。”

顧佩玖嘴角也微微掛起了淺笑。

“嗯。”

兩人牽著手，仿佛這一瞬，便是永無煩憂的。

= =

前世。

打完仗後，不少傀儡分崩離析——其實這撿來的十年，本應不該引起如此大的民憤，但設身處地，傀儡陪著楚王四下征戰，好不容易疆土已平，正是歸鄉和家人團聚，頭天還老婆孩子熱炕頭，地天就就變成了被人玩壞的破布娃娃，逝的無聲無息。

一時間菱溪峰的傀儡術被推上了風口浪尖，百姓認為夏無雙就單純的想要制作戰爭機器，這無疑引起了民怨，上山砸雞蛋磚頭的層出不窮，菱溪峰一下變成了眾人聲討的中心。

而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不少村子出現了神秘的血洗，完全找不到兇手，人心惶惶，而經修道之人一觀，發現村人皆是被惡鬼所噬。

本來這是獨立的兩件事，但連在一起，就有點惹人深思了，有不少多事之人將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認為夏無雙制作傀儡幫助楚王戰爭有悖天道，所以上天降下了天譴……

一時間百姓皆是怨聲載道。

楚王聽聞消息，立刻下旨，凡是參加戰爭的傀儡家屬，免除徭役稅負，每人百兩賞金，但菱溪峰距離長安路遙馬慢，加上楚懷王有意耽擱，這項旨意真正下達的時候，黃花菜都涼透了。

即使夏無雙對外閉關，顧佩玖時不時的看著她不讓她出門，但她也不是傻子。

夏無雙無聊的擺弄著九連環，拆了又解開，解了又拆開，最後實在是無聊了，隨口問了一句，“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顧佩玖拭著劍，聞言頓了頓，面不改色道，“沒有。”

實際上不少人都已經上山討伐夏無雙的行為，楚王那邊也一直都沒有動作，像是什麽風聲也沒有聽到一般，得不到補償的百姓自然無比憤怒，詳情請參考老板賴農民工不發工資後的農民工。

顧佩玖能做的只能是在不驚動夏無雙的同時給來人盡量多的補償。

夏無雙“哦”了一聲，“那你要關我多久啊？犯人還說出去放放風呢。”

顧佩玖默不作聲，繼續擦劍。

夏無雙微微瞇起了眼睛。

不對勁……有點不對勁。

雖然顧佩玖和她斷了傀儡師和傀儡之間的心靈感應，相伴十年，雖然大部分顧佩玖都不怎麽說話，但夏無雙仔細觀察，還是能發現她一點情緒的。

看似面無表情，眉峰卻稍微有一點蹙，嘴角也微微有些拉平。

一般面無表情也分為很多種，面部肌肉放松愉快的沒什麽表情，以及稍微有些緊張不知道做什麽反應的面無表情。

一般是蘇纏又做了什麽讓她一言難盡卻又不好向她告狀，或者她吃桂花糕把屑粘嘴角了顧佩玖不好說出來，又或是遇到了類似很難辦的難題的時候，她才會出現後一種如臨大敵一般的面無表情。

夏無雙很好奇，外面到底出了什麽事情，能讓古佩玖出現這種表情。

“你怎麽不說話，我好無聊啊。”夏無雙把九連環全部拆開又裝上之後，幹脆把玩意扔到一邊，開始日常的蠻橫無禮，“我想吃東西，你去給我做。”

顧佩玖把問情劍擦好，掛在了墻上，“想吃什麽？”

夏無雙壞心眼：“西紅柿雞蛋湯。”

顧佩玖回頭，有些迷茫的看著她。

十年裏夏無雙不是沒提到過西紅柿，也不是沒找到過西紅柿的代替品，但是她比較喜歡說番茄。

類似“啊這不是爛番茄砸臉上一樣惡心的玩意麽……”或者“腦袋開花怎麽就像番茄拌豆腐腦一樣”……之類的。

所以乍一提西紅柿，顧佩玖倒真的是不知道這是什麽的。

但夏無雙現在可管不了她會做還是不會做，只是使勁無理取鬧：“我想吃，我要吃那個——”

知道是什麽算她有本事，但讓她不知道才是夏無雙的目的。

顧佩玖思索了一下，出了門，“等著。”

諾大的山洞空蕩蕩起來。

夏無雙一溜煙從床上爬起來，把問情劍拿起來，刻著神秘紋路的利劍光可鑒人，她揮了幾下，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溜溜圓的玩意兒，“怎麽說呢，我總得知道外面發生了點啥……”

珠子往地上一滾，沒什麽反應，夏無雙猶豫了一下，“……怎麽沒反應啊。”

夏無雙想了想，蹲下來試探的摸了摸珠子——

下一刻，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個窟窿，夏無雙咕嚕一聲滾了下去，連個餘聲都沒發出來。

……正是地潛珠。

等顧佩玖端著番茄雞蛋湯回來的時候，別說人了，連劍也沒看到。

“嘩啦——”

精致的陶瓷盤子跌碎在地上，她面色微微有些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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