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你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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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能會是個姑娘,可是,她不可能會做出召喚惡鬼這種事。

他曾經親眼見過,夏無吟怕鬼怕到了什麽程度。

把他從惡鬼營救回來之後,夏無吟沒有哭過,也沒有掉過眼淚。

但每日每夜都會從噩夢裏驚醒,然後再也不睡著,就抱著烈酒,一句話也不說,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不吵不鬧,安靜無比,卻滿眼都是恐懼。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他睡得也淺,基本上夏無吟醒了,他也會醒,盡管她醒得無聲無息,但是他能感覺到——

那種無神又驚懼的目光。

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蹲在角落裏,一夜到天明,直到夏無吟再也撐不住,抱著酒睡過去。

夏無吟可能是傀儡師,也可能是個姑娘,但是……

她絕對不可能,站在那麽高的地方,召喚那麽多惡鬼,眼睜睜的看著人與鬼之間的生死屠殺。

葉澤閉了閉眼睛。

當時太過激動,直接就問出了自己想要問的東西,並且對答案深信不疑,因為那個時候,太久沒有見過,他真的相信,那個人是夏無吟。

但是……

夏無吟不會去召喚惡鬼。

絕對,不會。

那個人太可疑了。

得到的答案是真的嗎?

葉澤不經意的想到了站在山巔之上,吹笛子的少女。

前塵繁雜,和他葉澤有那麽多牽扯的,說到底也只有她夏無吟一個人而已。

偏偏……

有那麽一瞬間,有些恍惚,手中問情一下脫手而出,在半空中打了個轉,“鏘”得一聲,入土三分。

“……”

葉澤望著問情,自嘲的笑了笑。

真的假的,有何區別呢。

畢竟,他也沒有辦法從真正的夏無吟那裏得到答案不是麽。

他拔起地上的問情,底下一眾新召的弟子還在勤勉的練劍,劍峰還是那個劍峰,只是與他而言,一切,從三年前就不一樣了。

葉澤收了劍,一擡眼,發現一起晨練的弟子中少了個熟人。

……常念。

葉澤微微皺了皺眉。

但是也沒放在心上,雖然身為備選大弟子也應該代替大弟子管一管底下的弟子,但是由於常念的身份,還有相看兩厭的關系,葉澤基本上不會管他去做什麽。

井水不犯河水。

葉澤收了心思,便要繼續練劍,然而就在收回目光的前一秒,眼角餘光看到了李流對他笑了一下,做了一個“過來”的口型,隨後便見他轉身,離開了練劍弟子的隊伍,進了小道,不知道向何處去了。

葉澤想了想,收了劍,點了一人看著弟子,自己便跟了過去。

李流走得是條小道,葉澤以為他會有什麽事情要和自己說,然而跟著過去,卻看不到人影了。

葉澤找不到人,叫人也不回應,小路彎彎繞繞,轉了好幾個圈,最後來到了山腳下。

人呢?

葉澤正奇怪,一轉身,卻忽然被人蒙住了嘴巴,眼前光影一閃,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他靈力被整個封住,僵著一動也不能動,制住他的人一手緊緊捂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頸,呼吸冰涼。

葉澤倒也冷靜,一瞬間腦海中閃過了上百個反制的辦法,然而這些方法在聽到一個聲音後,陡然煙消雲散。

李流的聲音淺淺的。

——夏小掌令真是好性情。

李流?

他喊自己過來,是想——夏小掌令?!

一瞬間,葉澤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了。

——“除了殺奸細,我沒有什麽想知道的。”

柔和的聲線,像是山間的小泉,潺潺而下,悅耳,又寡淡。

聽不出任何的感情。

葉澤瞳孔微微一縮,這個聲音是……惡靈山上那個踏入地級的神秘丹師?!

與此同時,他敏銳的註意到,這個人並沒有否認她是夏無吟。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了,冷靜了一下,身後制住他的人身份不明,然而對方布下了一個隔音結界——葉澤知道這個結界,外面的人聽不到裏面的聲音,裏面的人卻能清晰的聽到外面哪怕一片樹葉的動靜。

“真是笑話。”

少女的聲音淺而冷淡,“這個世界上,沒有我什麽是我應該知道的,只有我想知道的。”

“不。”李流望著她,漆黑的眼睛突然灼熱起來,“你只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哦?照你說,我該記得什麽?”夏歌嗤笑。

李流望著她,聲音輕輕的,“夏無吟,你應該記得,你是前魔教教主秦月的女兒,秦雙。”

聞言,葉澤陡然僵硬起來,他感覺渾身上下,都是冷的。

腦子也是雜亂的,崩潰的。

冷到甚至無法顧及李流真正的身份。

是真的嗎?

不……李流身份不明,胡說八道也有可能的,還把他綁到這裏來。

即便如此,葉澤還懷著一絲希望。

希望……

比如,神秘丹師不是夏無吟。

比如,夏無吟不是秦雙。

他一直都有著這種懷疑。

甚至就在剛剛,他還在懷疑惡靈山那個親口告訴他一切的“夏無吟”是假的,然後僥幸的想,既然那個夏無吟是假的,那麽她說得一切都是假的,夏無吟是夏無吟,和秦月沒有任何關系。

不……不,這只是李流的信口胡言。

葉澤想,李流引他到這裏來,讓他聽到這段話,目的不明,他不能就這樣中計。

一定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一定有。

此話一出,饒是夏歌也楞在了原地。

等她回過神來,冷笑:“哈?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說的話?”

頓了頓,又道:“而且,我也不是夏無吟。”

“你肩膀後面有個蝴蝶胎記。”李流沈靜道,“每位魔教的祭司,肩膀後都會有蝴蝶的胎記。”

葉澤渾身血液仿佛逆流了。

……不管,不管這位從惡靈山而來的神秘丹師,是不是夏無吟。

但是夏無吟肩膀上,有蝴蝶胎記,這是事實。

當年因為這個胎記,他還曾腹誹過夏無吟娘娘腔。

卻沒有告訴過她。

往事不可追,然而事實已是如此。

當真相血淋淋的擺在眼前的時候。

葉澤反而麻木了。

很少有人洗澡的時候會看到肩膀後面有什麽,夏歌又很註意讓自己的身體不輕易裸露在人前,因此肩膀上有沒有什麽蝴蝶,她自己也不清楚。

夏歌矢口否認,“你胡說,我沒有。”

但是無論有沒有,夏歌都會否認。

“就當你沒有吧。”李流微微一笑,道,“但你就不好奇你自己真正的身份麽。”

夏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不好奇。”

這具身體是誰,和她夏歌,沒有任何,任何關系。

“很久以前,前魔教教主秦月,為得到上古衣魅蒼穹之耀,曾帶小祭司屠葉家滿門。”

李流的聲音淡淡的,“後來遭各大門派和各大家族追殺,【秩】甚至發布了大陸通緝令,秦月被抓,囚於山牢,小祭司不知所蹤。”

——我不好奇。

然而,那天葉澤問那個冒牌貨的話,卻如刀一般,回蕩在腦海。

“屠我葉家滿門的……有沒有你……是不是你!!”

夏歌捏著他脖頸的手微微收緊,一瞬間大腦紛亂,面色有些蒼白。

李流的呼吸有些困難,嘴角卻勾著淺淺的笑,他望著她,眼底有些憐憫,卻又有些溫柔。

“活了那麽久。”

“若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那不是太可悲了。”

“住口!!”夏歌大腦紛亂,道,“你胡說!!”

她自己是誰,她清楚的很!

不要任何人來提醒!!

她什麽都沒做過,她只做她應該做的事情,她做事不問天不問地只問自己的良心——她夏歌哪怕問天問地,也問心無愧!

“忘記了,並不代表沒有發生過。”李流望著她,仿佛在看一個掉落深淵,可悲掙紮,卻怎麽也爬不上來的人,“染血的手,不會洗幹凈。”

“如果這世間的事情,只要忘記就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就太好了。”

李流說,“那麽殺人者就會被受害者的孩子原諒,世間所有的罪都會被模糊。”

“改名易姓,正道也不會容你。”

“只要你還是你。”

“那麽,你就是你。”

——忘記了,不代表沒有發生過。

她一句輕巧的忘記了。

葉澤十年家仇,怎麽算?

夏歌的面色一瞬間有些蒼白。

是了。是了。

如果這是真的。

那麽。

錯得不是葉澤。

葉澤也許只是,剛好發現了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仔細想來……也是他見過秦月之後,才和自己反目的。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發現了什麽吧。

什麽都不懂的,什麽都不知道的。

一直,都是她。

她借了這個身體……自然,理所應當的,就要背負起她的一切。

夏歌頓了頓,讓自己冷靜下來,“你不要胡說了,我不是夏無吟,你對我說這些也沒有用。”

她隨後又笑了,望著李流,“魔教……哈,蘇纏,蘇纏這般費盡心思讓你來跟我說這些?真是有心了,不惜放棄一個劍峰的棋子,也不知道虧不虧。”

李流望著她,沒有否認,反而大方道:“教主說了。”

“千魂教的大門,會一直向你敞開。”

夏歌氣笑了,“哦?那我是不是要跪下來對她說一聲謝謝?她是不是還說,要看到我痛不欲生,幹脆死了才好?!”

“好了,好了,你現在可以回去了,你告訴她,她的目的達到了,我現在快他媽要死了——”

李流搖搖頭,目光柔和的打斷她,“教主還說……”

“這世間,只要你想要的。”

“她都會奉到你面前。”

伸手不打笑臉人,聞言,夏歌那句“但我他媽死了也不會讓她好過”噎在了喉嚨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最後冷笑了一聲,“神經病,你告訴她少來這套,不把我師姐的解藥還有相思交出來,我不會讓她好過的。”

李流微微笑了,“何苦這般固執,你總會回來的。”

“別說得信誓旦旦跟門口賣假藥似的。”夏歌放下手,轉身就要走,“回去,回哪裏去?”

沒有師姐的地方,哪裏都不是家。

系統插話:“這奸細不管了嗎?”

“……這是他們菱溪峰的事……和我無關。”

她走了幾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對李流冷聲道,“別讓我再看見你。”

腳步聲漸行漸遠。

一切似乎結束了。

葉澤覺得,自己已經很冷靜。

麻木,又冷靜。

這個戴著面具的神秘丹師,絕對是夏無吟。

絕對是她。

這是直覺。

可是,是她又能怎麽樣呢。

“……該說的都說完了,可以放開了麽。”葉澤的聲音澀澀的,帶著些許自嘲,“讓我聽這些,做什麽呢?”

“你應該知道真相。”

少女的聲音帶著淺淺的笑。

葉澤驟然擡起頭,瞳孔微微一縮!

眼前的少女穿著李流的衣服,臉卻不是那張臉了。

柔軟的黑發披在肩膀上,少女的眼睛狹長,瞳孔烏黑,紅唇雪膚,即使是劍峰的藍衣,也能襯得她嬌艷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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